万马堂大厅既没有精致的摆设，也没有华丽的装饰，只是在正中央摆放了一张白木长桌。
这桌子很长，似有七八丈，而桌子的两旁至少有上百张白木椅，此刻几乎全坐着人。
任谁也想不到，在这个时间，在这个地方，能汇聚来这么多人。
长桌的尽头，是一张宽大的交椅，交椅上也坐着一个白衣人。
他就是万马堂的三老板。
他就是马空群。
他就是当初围杀白天羽的幕后黑手之一。
宫茯神忍不住叹道：“请人来的马车是黑漆车，到了地方主人家穿着一身白，我都以为自己是来奔丧吊唁。”
她说话时声音并不大，但原本还时有交谈声的大厅陡然一静，静的连针掉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一直在前面引路的云在天忽然顿住了脚步，他仍旧惨白着一张脸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长桌尽头的马空群。
他似乎想要说话。
他一直想要说话。
想要告诉他的主人，想要告诉万马堂的主人，这四个人的身份非同一般。
但哪怕他此刻心急如焚，可他的脚步就是动不了一点儿。
因为宫茯神已隔空点住他的穴道。
在她尚未落座，看够好戏之前，她不希望有任何不长眼的人，打断她的兴致。
堂中没有人说话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坐在长桌尽头的人。
万马堂的堂主，马空群此刻正端正笔直地坐着，一双手平摆在桌子上。
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，他的左手只剩下一根拇指，其余四根手指都被砍去了——
这一定是很凶，很快的一刀。
因为这一刀几乎连他的掌心也一起斩断了。
宫茯神在看他的手，看的很随意，像是打量一条受伤的老狗。
马空群忽然笑了笑，说道：“九姑娘是不是觉得，我手上的伤很吓人？”
这个名字让整个大厅再次沸腾起来。
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站在白木屏风旁的红衣姑娘。
她穿着一袭红衣，外头罩着一件莲青斗纹鹤氅，乌黑的鬓发间，镶嵌着宝石的发带闪闪发光。
这就是手握罗刹牌的九姑娘！
这就是‘一笑惊梦，一刀惊魂’的九姑娘！
这就是自称是前任魔教教主的外孙女，自称是新一任魔教教主的九姑娘！
马空群的笑容是那么温和，他的语气是那么亲切，他的眼神里却带着忌惮，带着恐惧，带着……
杀意。
他在听说了九姑娘这个人的时候，就猜到了她的身份。
上一任魔教教主的女儿是谁？
是花白凤！
她和谁生下了一个孩子？
和白天羽！
这个九姑娘是谁？
是花白风和白天羽的女儿！
她来这里做什么？
当然是报仇！
报十九年前神刀堂的仇！
报十九年前白天羽的仇！
所以马空群不在意九姑娘的出言不逊。
所以他问出了刚才那个问题。
只要九姑娘回答一句，他就会顺势说起十九年前那场血案，他就会试探出对方究竟知道多少，他就会……
但宫茯神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说：“我记得六分半堂的雷损也断了三根手指，不过他让人用木头给自己做了三根，你为什么不做？是没钱吗？”
马空群悚然一惊。
他强笑道：“九姑娘竟然还见过六分半堂的雷老总？”
宫茯神淡淡道：“当然没见过。”
马空群微笑道：“这也正常，九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，而雷老总成名多年，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
更何况雷损已经死了。
当年六分半堂何其风光，在汴京城能与迷天盟平分秋色，但雷损一死，照样树倒猢狲散，连记的人都不剩几个。
若来日他死了，下场又能比雷损好到哪里去？
宫茯神也微笑起来，“三老板此言差矣，雷老总虽然成名多年，但在我看来，三老板却比雷老总强上太多。”
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，总会让人觉得是在拍马屁，但在她说出来，却让人觉得仿佛真是这么回事。
就连马空群脸上的笑容都亲切了几分，他道：“若说我真比雷老总强在哪里，大概也只有活得久这一点吧。”
这话似乎就是要把宫茯神之前所说的，大家都是来奔丧吊唁的话抹过去了。
按理说，接下来就该是大堂中的宾客七嘴八舌的恭贺一番，夸赞一番，然后再商议如何趁六大派围攻明教的时机，一统关外了。
可堂下众人还未开口，就听宫茯神轻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我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马空群的目光凝视着宫茯神，慢慢问道：“那九姑娘说的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脸上那种亲切的笑容已经不见了。
宫茯神道：“当年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在三和楼与雷损会面，他问我，要不要一起去见雷损，三老板知道，我是怎么回答他的吗？”
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今夜来这里的宾客都不是蠢货，他们中已经有人意识到，自己今夜或许并不该来。
因为今夜必定有一桩大事要发生，或许是过去的恩怨情仇要在今日了结，或许是未来的权力地盘要在今日落定。
今夜必有大事发生。
马空群缓缓开口问道：“还请九姑娘不吝赐教。”
宫茯神露出一个笑容。
一个慵懒的，带着讥诮，带着嘲讽的笑容。
她笑着说道：“我对他说，我为什么要上去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见我的。”
“所以，直到雷损死，他也没有资格见我一面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，马空群。”
“你虽然不会死在我的手里，却能在临死之前得沐天恩，见我一面，你难道不该深感荣幸，立刻跪下来叩谢我的大恩大德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