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中一片寂静。
马空群的脸上毫无表情，他仍旧双手摆在桌上，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坐的端正而笔直。
他问道：“看来九姑娘今夜是来做恶客的？”
宫茯神淡淡说道：“我今夜本就不是来做客的。”
马空群道：“既然不是来做客，那九姑娘还留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宫茯神道：“自然是讨债。”
马空群道：“讨什么债？”
宫茯神道：“血债。”
马空群看着她，缓缓问道：“谁的血债？”
宫茯神道：“白天羽和神刀堂的血债。”
除了她们二人，大堂中已没有人敢开口说话，夜色中隐隐传来马群的嘶鸣，更衬得此刻万马堂中寂静如死。
边城的夜色，本就能让人从脚跟一直凉到心底。
原本站着的云在天额头已沁出汗珠，一直站在马空群身后的花满天也紧握起了双拳。
马空群的面色仍旧没有变化，但他的一双手不知何时已按入了桌面，完全嵌在了桌面里。
他沉声道：“九姑娘的意思是，杀死神刀堂的人，杀死我结拜兄弟白天羽的人，就在这大堂中？”
此刻他的脸色虽还是很平静，但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带上了杀机，连话语中也带着杀气。
仿佛只要宫茯神随便说出一个名字来，他就要悍然而起，为自己冤死的兄弟报仇。
原本站在一侧的虬髯大汉忽然说道：“你凭什么这么说？你有证据吗？”
宫茯神扬了扬眉。
站在她身侧后一步的叶开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，轻声说道：
“这是公孙断，是万马堂三老板的手下之一。”
在他开口说话之前，所有和这个大汉一起进来的人，都以为他也是万马堂的客人。
但叶开只是在来的路上，和对方说了几句话，就得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结论。
他实在是个很聪明，很机灵，江湖经验也很丰富的少年。
宫茯神轻轻点了点头，看向一手握着刀柄，目光在她和傅红雪之间徘徊的公孙断，微笑着问道：
“你吃饭了没有？”
这问题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
连一直虎视眈眈的公孙断都愣住了，显然不明白宫茯神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问题。
但不管是因为什么。
宫茯神笑着提问了。
那她就必然要得到答案。
因此公孙断老老实实回答道：“吃过了。”
宫茯神笑起来，“那就好。”
这回答也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在这样严肃的氛围里，在涉及到过往恩怨的时候，任谁都不明白，她为什么要忽然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，给出一个这样的回答。
但下一刻，宫茯神给出了回答。
因为雪饮刀出鞘了。
雪饮刀是一柄极美的刀，极薄的刀身如同被风雪凝结的春水，呈现出一种翠玉般的半透明色，唯有刀脊处隐隐有一抹银白。
如月色般的银白。
刀出鞘的瞬间也带着一道蒙蒙的银光，仿佛月色冲破薄云的遮蔽，仿佛幽梦破开夜色的束缚。
刀光亮起，刀势快极。
如月一般宁静，如梦一般幽静，不带半分杀意。
只是一眨眼，刀光一闪即没。
公孙断只觉得眼前一亮，脖颈一寒，好似被月光笼罩，又好似一片雪花停在了颈上。
而后……
而后发生了什么，他已全无所知。
因为他的头不知何时已经滚落在地上，伴随着温柔的，消散的刀光，伴随着女子温柔的，亲切的话语。
“如果让人饿着肚子去死，听起来未免也太残忍了，而且也很没有礼貌。”
“好在你已经吃过饭了，那就去死吧。”
何等令人惊艳的一刀。
何等令人惊讶的一句话。
在场的所有人，包括马空群在内，谁都没有想到，她会这么突然就出刀杀人。
就像谁都没有想到，她的刀比传闻中更快，更美，更可怕。
除了玉罗刹。
玉罗刹低声笑起来，“似乎每个魔教教主一旦在说话的时候被别人插嘴，都会选择杀人。”
宫茯神好奇地问道：“哦，是这样吗？玉叔叔当魔教教主的时候，也会杀掉爱插嘴的多话的人吗？”
玉罗刹笑道：“如果我不是这么做的，那为什么我说话的时候，从来不敢有人插嘴呢？”
的确，在她们说话的时候，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插嘴。
包括马空群。
宫茯神道：“看起来魔教教主之间果然很有默契，那玉叔叔要不要再说一说，为什么我要特意来参加今晚万马堂的宴会？”
玉罗刹扫了一眼坐在长桌末尾的马空群，他此刻紧咬着牙关，全身都在小幅度的颤抖，但他的双手仍旧死死扣在桌上，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。
玉罗刹说道：“第一个原因，当然是了解当年的恩怨。”
“不仅要让马空群死，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，他是个因为妒忌白天羽白天勇两兄弟，就暗算设伏围攻结义兄弟，还在事后劫走神刀堂财物的卑鄙小人。”
“对不对？”
宫茯神笑着一拍手，道：“正是如此，玉叔叔可真了解我，那第二个原因呢？”
她们两人就站在白木屏风旁，若无其事地说话，仿佛整个大堂中只有她们两个人，其余人都不存在一般。
而到访的宾客全都老老实实坐在白木椅子上，没有一个人说话，就好像他们的的确确不存在一样。
傅红雪的手握着漆黑的刀柄，他的目光原本停滞在刀上，但在宫茯神说话时，又慢慢转移到马空群的脸上。
转移到马空群惨白的脸上。
如果有两个人会在别人的地盘上，若无其事地讨论怎么让这里的主人身败名裂，死于非命，那这两个人要么是蠢货，要么是疯子，要么……
是真正的，可以随手杀掉在场所有人的高手。
马空群觉得九姑娘是后者。
而他也不可能觉得玉罗刹是前两者。
此时，玉罗刹和宫茯神还在说话。
宫茯神笑着问：“既然有第一个原因，就还有第二个，玉叔叔快说一说，第二个原因是什么？”
玉罗刹答道：“我如果没猜错的话，你一开始认为，万马堂和那个在背后算计明教与六大派的人有牵扯，对不对？”
宫茯神眉眼弯弯，点头说道：“知我者，玉罗刹是也。”
她一点头，发间缀着的铃铛就叮叮当当作响，和铃声一样清脆的是她说话的声音。
“那玉叔叔再说一说，我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宾客中，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呢？”
玉罗刹低低笑了一声，“当然是因为，你发现马空群真的是个蠢货。”
“他和幕后之人毫无瓜葛，他甚至蠢到，不知道幕后之人此刻就坐在宾客中。”
“而这些所谓的宾客，绝大多数都是她的手下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宫茯神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一个男人身上。
不，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，而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。
在玉罗刹话音落下时，宫茯神微笑着接着他的话往下说：
“这应该是我们初次见面，你叫什么名字，能告诉我吗？”
她微笑着提问的时候，从来不会被任何人拒绝。
于是那女扮男装的姑娘也笑吟吟说道：“我的名字是敏敏特穆尔，你可以叫我赵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