淅淅沥沥的小雨带来轻微的寒意，水汽氤氲而上，顾剑门靠着柱子，坐在地上，举起酒杯看着窗外，幽幽地说道：
“这样的天气，师父总是不喜欢出门，她会坐在楼阁上吹竹笛，笛声伴着雨声婉转反复，好像没有尽头一般，有时候洛轩也会跟着一起吹笛弹琴，他吹奏的时候，师父就会放下竹笛，哼着不知名的歌……”
“她唱歌的时候，我就躺在她的膝边，什么也不去想，什么也不去做，她既不会怪我不练功，也不会催我去做什么，就这样伸手摸摸我的头……”
“我总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，睡醒的时候，雨还没有停，她也没有走。”
“那时候时间过得真慢啊，好像一场雨过去，人的一生也就这么过完了。”
李苏离穿着一身军甲，站在顾剑门身后，看他穿着松松垮垮的黑色长袍，独自饮着酒，看着漫天细雨。
没有人为他唱歌，也没有人会伸出手，温柔地摸一摸他的头。
“既没能见上兄长最后一面，也没能杀敌，只能一个人醉饮于此，李苏离，我这个凌云公子，真是如笑话一般……”
李苏离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，只听得雨滴敲打竹纸伞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一个男子忽然站在庭院中，竹纸伞挡住了他的脸，离他不远的地方，还有一个鬼魅般的男子，手中拿着把锋利的匕首，匕首在指尖旋转，将落下的雨丝切成两段。
苏昌河幽幽说道：“看起来公子想见的人，并不是我们，你在期待什么？”
不等顾剑门说话，他自顾自回答道：
“啊，你在期待她忽然出现，把你抱进怀里，温柔地安慰你，告诉你一切不过是一场梦，你的兄长还活着，她也还在你身边。”
“你只要像个孩子一样，缩进她温暖的怀抱里，天底下所有的风霜雨雪就都不会出现。”
苏昌河嗤笑了一声，眉宇间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和讥诮。
“凌云公子，你是还没断奶的小鬼吗？哥哥死了自己不去报仇，在这里装模做样要死要活地给谁看？”
李苏离脸上浮现起惊人的怒气，他的手放在剑柄上，正要挥剑指向说话的男人，却被顾剑门制止了。
“苏离，这是监察院的苏先生，不要造次，让两位先生进来吧。”
与顾剑门的声音一起传来的，是苏暮雨的声音。
“昌河，顾家主刚去世，你说话应当温和一些。”
顾剑门将酒杯放在桌上，站起身来，语气仍旧很平静，“我并没有接到黑冰台的消息，你们来的太快了，看起来，是有人通知了你们过来。”
他笃定道：“是师父让你们过来的。”
苏昌河脸上讥诮的笑容霎那间融化了，他面无表情，一言不发，反倒是苏暮雨仍旧很温和，很平静。
“是的，西南道的事情，不仅涉及顾晏两家，还涉及到天外天的北阙余孽，于情于理，都不能让公子一个人面对。”
顾剑门侧头看着窗外的雨帘，将手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，轻声说道：
“我知道，因为我，所以我的朋友们会来，因为我的敌人，所以你们会来。”
“那么，她会不会来呢？如果她会来，她又是为了我？还是为了我的敌人？”
原本老实闭嘴的苏昌河顿生一种无语感，他撇了撇嘴：
“凌云公子，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，你不会还等着别人来帮你吧？自己的仇自己报，别遇见什么事情都想哭着回家找大人，她是你师父，不是你妈妈！”
顾剑门侧头看了他一眼，随口说道：“你这话里，酸味儿可真重。”
不等苏昌河说什么，他自言自语道：
“我的仇，当然是我自己去报，无需别人帮忙，我只是想见见她。”
“在这个世界上，我最重要的两个人，已经死了一个，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找到，所以我想见一见另一个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，也很好。”
“这样，如果我因报仇而死，起码不会留下什么遗憾。”
苏暮雨微微转动着手中竹伞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说道：
“公子是不会死的，哪怕柴桑城晏家的人全都死光，西南道天外天的人全都死光，公子也不会死。”
“因为，你的师父很爱你，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”
顾剑门轻声道：“所以我才想见她啊，这个世界上，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，都只剩下唯一的一个了。”
苏昌河插嘴道：“倒也不止一个，晏家的那位大小姐不是快要上门了么？听说是位难得的美人，凌云公子好福气。”
顾剑门冷笑了一声，“这福气给你，你要不要？”
苏昌河笑道：“公子开玩笑了，人家要嫁的是顾家公子，等着上门吃绝户呢，我一个暗河杀手出身的监察司小官员，晏大小姐可看不上我。”
“凌云公子还是高兴些好，笑着做新郎官，也让晏小姐开心一下嘛。”
顾剑门看出他的挑衅，懒得过多理会，只淡淡说道：
“晏家的求亲，我不会答应，晏小姐高兴或不高兴，都与我没有关系，至于我不笑，是我生性不爱笑，不为别的。”
“苏先生既然是为了西南道天外天的事情而来，就在顾家住下吧，之前西南道形势复杂，因为晏家阻挠，监察司的铺展并不顺利，现在大可趁此机会行事。”
顾剑门的手离开剑柄，仍旧看着窗外的落雨，却不再说话。
雨终于停了。
晏府后花园，萧茯神随意走在小路上，雨停后不久，一道彩虹横跨天际，阳光穿透云层，带来淡淡的暖意。
不知何处传来箫声，伴着丝丝缕缕的颤音，清越孤寒，听起来甚是荒凉，仿佛什么人在幽幽叹气。
萧茯神顺着箫声，越走越偏远，最后一直走到一个很幽静的院子前，院门开着，正中央有一棵杏树，杏树枝上绑着秋千，秋千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姑娘。
那姑娘手中持着一支紫玉箫，正闭眼吹着，很是动情。
萧茯神就站在不远处，静静听着，院外无人驻足，院中亦无人打扰，箫声呜咽着，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