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千上的白衣姑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，她侧头看向院门口，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带着疑惑：
“不知尊驾如何称呼？”
萧茯神微微一笑，“你猜猜？”
她一笑，白衣姑娘脸色微红，带了些羞恼，“这里是西南道柴桑城，尊驾既然出现在这里，必定是晏家主的客人，他难道还能请来北离的皇帝么？”
萧茯神但笑不语。
白衣姑娘又道：“我听说晏家主请了姓萧的贵客入府，既然不可能是皇帝，那便是亲王？郡王？”
萧茯神笑了笑，“我的两个哥哥，都很有名，唯有我年岁小，名气不大，姑娘听说过果郡王吗？”
白衣姑娘一怔，“尊驾真的是果郡王？”
萧茯神问道：“你见过我？”
白衣姑娘摇了摇头，“亡国之人，哪里配见天颜。”
萧茯神走近了几步，笑问道：“那你怎么知道，我不是果郡王呢？”
白衣姑娘微微抬眸，“似乎年岁不太对。”
萧茯神淡淡说道：“人的年岁和她的相貌，往往是不太相符的，我排行十二，其实也不过比上面的哥哥姐姐小一两岁罢了。”
白衣姑娘幽幽道：“尊驾要是果郡王，便是吧，天外天玥瑶，见过郡王。”
萧茯神打量着她，“你就是那位北阙帝女？”
白衣姑娘轻声问道：“郡王听说过我？”
萧茯神站在秋千边，“我是听晏家主说起的，他迎我到晏府的时候，和我说起过帝女。”
白衣姑娘点头道：“原来如此，小女玥瑶，郡王直呼我名便是。”
萧茯神忽而说道：“玥瑶姑娘，如今刚入春，天气寒凉，外出还是要多添件衣裳。”
她二人正说话的功夫，一个儒雅翩翩，满头白发的俊秀男子从拐角处走出来，他手中捧着一束花，见到院中有外人在，似乎很是惊讶。
玥瑶提前开口说道：“白发，这是果郡王。”
被称作白发的男子一怔，似乎才看清楚萧茯神的样子，一张白净的脸顿时泛红，低头行礼后嘴唇微动，话到了嘴边，却没有说出口。
萧茯神打量了一下这人，没有理会，转头又看向玥瑶：
“你刚才吹的那首《杏花天影》，合情合景，只可惜如今春早，尚不见杏花开放。”
玥瑶问道：“郡王对这曲谱很熟吗？”
萧茯神背着手，感慨道：“若是在春夜，用埙吹奏，会更得其清丽幽婉之妙此刻用箫吹奏，减轻了曲中的愁意，倒多了几分回雪吹风之爽朗。”
玥瑶柔声道：“吹得不好，还请郡王不要见怪。”
萧茯神摇摇头，“你吹的极好，只是吹到那句满汀芳草不成归的时候，箫声微有凝滞，带有呜咽之感，可是想家了么？”
玥瑶幽幽说道：“亡国之人，哪里有家可以想呢？”
她轻描淡写说完这话，又轻声问道：“郡王能听出这样的情感，可是也在想家？”
萧茯神轻叹了一声，“我的家还在，我想见的人，却见不到了。”
“许久没有听到这样好的箫声了，上一次听见的时候，还是纯元皇后尚在之时，我们几人在宫中听教坊三十二司的月落阁主吹奏。”
玥瑶沉默了片刻，忽而问道：“郡王也会思念纯元皇后吗？”
萧茯神只是又叹了一声。
玥瑶用带了几分宽慰的语气道：“想来纯元皇后，定是个极好的人。”
萧茯神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“其实他死得很早，究竟是很好还是极好，我已经记不清了，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，总会有些遗憾。”
“就像离开家很多年，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记不清家的模样，但偶尔听到与之相关的人或事，还是会经不住回想。”
“哪怕想起的画面，都已经模糊不清了。”
“玥瑶姑娘不也正是因为如此，所以才会来到北离，才会想要复国的吗？”
玥瑶眼中泛起淡淡涟漪，她看着萧茯神，心头一动，不知为何便有了倾诉的冲动。
“其实，说来不怕郡王笑话，我并不想复国。”
萧茯神：啊？
萧茯神才不信她的鬼话。
刚下完雨，对方在这儿荡着秋千吹着箫，院子中明面上一个人都没有，暗地里其实有好几个围观的。
而且白发男人手捧花走出来的样子明显是排练过的，摆明了是要勾引她，这种小伎俩上辈子王叔叔用的太多了，萧茯神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这是想提前投资她这个反贼啊。
还说没有反心？还说不想复国？！
萧茯神一开始就看出玥瑶是在套路她，所以才故意把话题往早死的叶云的身上引，毕竟让小叶已经去世了，让天外天注意他总比注意东君强。
如今玥瑶又换了新招式，她立刻接戏道：“玥瑶姑娘可是不想开启战争，不忍生灵涂炭？”
看着萧茯神盈盈的目光，玥瑶心里颤了颤，一时怔住了。
她从没想过，最懂她的，竟然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。
她懂她的箫声，也懂她的心。
原本她也是想按几位长老所说，学晏家主一般，将白发或者紫衣送去给果郡王。
日后生下有北阙血脉的孩子，不论是成是败，她们这些人都能彻底安心下来。
可如今，她心中竟有些许不情愿了。
果郡王以真心待她，她却想要算计对方的子嗣……
而且，说到底，对方是被她的箫声吸引过来的，从头到尾的目光也始终放在她身上，都没有多看白发一眼。
或许，她看不上白发。
玥瑶轻声说道：“北阙的子民，其实已经适应了天外天的环境，那里虽然苦寒，但也可以生存。”
“若是发动战争，那么如今的天外天，可能也要不复存在，开疆辟土，不过是位高权重者的欲望，而那些平民，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。”
“这些年我远游在外，周游各国，见识过不少富贵的豪门纷争不断，贫苦的家庭反倒自有安乐，如今北阙的遗民们，只要有一个家，就足够了。”
萧茯神认真凝视着玥瑶的眼睛，仿佛要透过双眼，看穿她的灵魂和内心。
然后她意识到，玥瑶是认真的。
不啊，姐，这些年你当着公主，满世界周游，既不想复国，也不去为那些遗民改善下生活，你就纯出去远游，你就真的只要他们活着就够了啊……
北阙有你，是北阙的福气！
北阙有你，也是北离的福气！
真的，要不换慕容复过来吧，慕容复看到你这开局，真的会哭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