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若童不希望今天的答谢宴出任何意外。
但比左若童更不希望出意外的是陆家人。
寿宴的第三天，陆家庄终究还是办了第二场答谢宴，陆老太爷在首座闭目养神，眼下的青黑在阳光中格外明显，陆宣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，生怕今天又发生些什么大事件，让陆家庄再度遭难。
主桌上，姜茯神仍坐在正中，但这回她左边是摇着折扇、笑得春光明媚的风见雪，右边是端坐如松、神色清冷的张星椋。
风见雪是踩着开席锣声进来的，那时姜茯神刚与张星椋并肩落座，他意识到姜茯神身边只剩下一个位置，直接甩下身后的风天养、黑瞎子和出尘子，以飞一般的速度狂冲过去。
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，他已稳稳坐在姜茯神左侧的空位上，还顺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，冲晚了一步的左若童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。
出尘子瞧见这一幕惊掉了下巴，喃喃道：
“师叔祖真的铁树开花，老房子着火啦？”
他这样居然还有脸嘲笑小师叔祖爱玩儿过家家，他自己不也很起劲吗？
风天养压低声音提醒他：“说铁树开花就行，别说老房子着火，他自从着火之后就不乐意别人说他老。”
出尘子无语道：“这还用别人说吗？圈内圈外谁不知道他是个……妖怪？”
风天养刚想说话，就看到风见雪冲他招了招手：
“小天子，坐我身边来？”
风天养不晓得他又发什么神经，讪笑着说：
“叔，我坐小孩那桌就成，不打扰您……”
风见雪笑容满面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他慢吞吞地说道：
“我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没用的东西，但因为你昨天输给了左门长的高徒，害的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和姜姑娘说话，现在只能靠你传话了。”
“你不愿意帮叔叔我这个忙吗？”
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又轻又慢，风天养脖颈发凉，很怀疑自己要是说不愿意，他下一句话就是‘那你就去死吧’。
识时务的好孩子当然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，要不然他也不能在风见雪身边活那么久，风天养当即喜笑颜开道：
“我当然愿意了，自昨天输了比试，我一整夜都没睡好，就想着能帮上点儿什么忙来补救一下，谢谢叔给我这个机会，我可太想帮忙了！”
风见雪满意地收回视线，转而看向身旁的姜茯神。
她正侧身与张星椋说话，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插曲。
阳光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，让她看起来像是神殿中那些被精雕细琢的神像，可神像此刻托着腮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张星椋，像是在看威风凛凛的稀世珍宝。
张星椋被看的有点儿脸红。
她总对人冷着脸，其实是因为不擅长和人相处，小时候在张家学的大多是怎么和死人打交道，被林正英收养后改善了一些，但林正英和蔗姑把她女儿养，在不直面大是大非的前提下，对她的所有言行都持包容甚至溺爱的态度。
蔗姑尤其溺爱她。
想到蔗姑之后，张星椋总算找到能和姜茯神开口说的话题，她问道：
“你要和我回家吗？”
话音落下，主桌骤然一静。
连隔壁几桌的谈笑声都低了下去，无数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
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话有点儿歧义，张星椋补充道：
“我想带你见见师父和蔗姑，她们对我来说就像父母一样……”
这下连更远处的宾客都竖起了耳朵。
姜茯神眨了眨眼，笑意从眼底漾开：
“见父母呀？这么郑重？”
张星椋耳尖微红，但神情依然认真：
“她们一直觉得我没什么朋友，所以总是很担心……我想让她们见见你，让她们知道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。”
说完这话，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：
“我们是朋友吧？”
姜茯神忍俊不禁，存心逗她：
“我要是说不是，你要怎么办？”
张星椋愣住了。
她头顶那根总是不听话翘起的呆毛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垂落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说道：
“会难过。”
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都不免有些吃惊。
这位茅山高徒从昨天出场就一直保持着淡漠疏离，孤高冷寂的状态，除了最开始面对天雷的时候勉强有一点儿少年意气，其余时间都是标准的模范仙人模式。
某种意义上，张星椋比左若童都更有仙人范儿，眉目清冷出尘，眼中更是无物可入，看谁都像看庸庸凡人，碌碌众生。
要是林正英和蔗姑在，就会直说，这孩子眼睛被三昧真火烧过，看人也好看东西也好都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，细看丑人丑物对她来说是一种残忍。
但无奈两个了解情况的人都不在，因此在旁人眼里张星椋就是典型的冷漠高傲，目中无人。
好在道门对各种奇葩都接受良好，上清派的道长们更是看自家孩子哪哪儿都好，所以也没人会多说什么。
但此刻张星椋直白又坦诚的态度和昨天形成了巨大的反差，她这样一脸平静地说自己会难过，像个因为要等人，所以被雨淋湿都不知道走的笨小孩儿，呆乖呆乖的，甚至有点儿憨。
姜茯神轻轻‘啊’了一声，显然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。
她看张星椋的眼神忽然变了，带着种狡黠和高兴，像是聪明小孩遇见了笨小孩，又想欺负她又想保护她，一边明着不动声色一边暗着欢喜。
她凑近了去看张星椋的眼睛，声音里带着笑，又藏着怜：
“骗你的，我们当然是朋友了，而且我们还是注定会相伴一生的朋友，不是吗？”
张星椋知道她在说那个契约，心里也隐隐觉得高兴，刚想回答，就听见旁边传来“叮”的一声脆响——
坐在另一边的风见雪用筷子敲了敲碗沿，目光转向风天养。
风天养立刻会意，清了清嗓子：
“叔说，他师父和师兄生前也总担心他没朋友，姜姐姐要不要也去青云观坐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