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，坐在隔壁桌的出尘子立刻呛了一口茶，满桌的人都知道他是青云观出身，见此情形都投来同情的目光。
张星椋冷冷扫了风见雪一眼，眼睛里明晃晃写着“无耻”，风见雪毫不在意，甚至还含笑问道：
“张道长看我，是要请我一起去吗？”
“你看，你没朋友，我也没朋友，你想和姜姑娘做朋友，我也想和姜姑娘做朋友，咱俩这么有默契，正好也适合做朋友啊！”
这话无耻的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叹不已，风天养对此倒是习以为常，黑瞎子忍不住啧啧称奇，而出尘子再度低下了头——
说真的，门派里出了这么两位师祖，和案底没什么区别。
他每次和同道相交的时候都不敢说自己的出身，就怕别人接一句，‘哦（语调上扬下降再上扬），就是那个青云观啊（语调再度上扬下降）’，出了丹阳子（风见雪）和玄阳子（岳绮罗）的那个……
对于他不知真假的话，张星椋直白说道：
“不必了，你说话挺讨人嫌的，我不喜欢你，也不想和你做朋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连隔壁偷听的齐源都呛了酒，捂着胸口咳嗽不止。
当了这么多年的算命先生，习惯了谜语人的说话方式，他还是头一回听人把拒绝说得如此直白，如此清新脱俗。
风见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，被人骂过妖道、邪魔、老不死，老怪物，可“说话讨人嫌”这种评价，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偏偏张星椋说这话时语气平静，像在陈述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。
风见雪侧过头，认真地注视张星椋，忽然笑了一声，声音轻柔又婉转，像毒蛇吐信：
“张道长，张真人，张真君……你家里的长辈难道没有告诉过你，活下来的天才才叫天才，死掉的都叫尸体吗？”
这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，阴冷讥诮的恶意。
此刻，同样坐在主桌上的陆宣不自觉打了个寒颤。
或许是因为姜茯神在场，前两天风见雪总是显得那么温和那么平静那么好说话，就连偶尔流露出来的恶意都很轻微，像是在树上休憩的鸟儿，觉得无聊了就飞下去，把在树下乘凉的人类叨几口，然后飞回树枝上欣赏人类气得要死却又打不着他的样子。
气是很气，但并不会害怕。
可现在他眼中的恶意粘稠的像是满地血泊，恍然间大家才记起来，他妖道的名声不仅仅是因为邪门的先天异能，还因为死在他手上的人真的很多。
陆宣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姜茯神，眼中带了些恳求。
他是真的怕了，不想今天的答谢宴再来一场意外……
可姜茯神还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，张星椋就像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似的，又说道：
“因为我说你讨人嫌，我不喜欢你，你就要杀了我么？那你这个人还挺霸道的，天地下不喜欢你的人应该挺多的，难道你要都杀掉么？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
“不对，应该问，世界有喜欢你的人么？”
‘这孩子是真不会说话，还是故意的啊？’
这一刻，主桌上的陆宣、张静清和左若童心中都闪过同样的念头，而后又都把目光转向风见雪。
果然，风见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，一瞬间他的表情极其可怕，像是不可名状的怪物被硬生生扯掉了人皮。
桌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，这时候甚至没有人敢出言打圆场，生怕激怒了他，就让一场新的大战直接爆发。
但就在那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刹那，姜茯神忽然说道：
“也不是没有吧？我就挺喜欢风先生的呀。”
话语中带着笑意，说话的人目光清澈无尘，没有半点儿虚情假意和和刻意讨好的意思，风见雪看着她的眼睛，神情慢慢又恢复了人样。
一时间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，陆宣刚松了半口气，可紧接着，姜茯神又说道：
“风先生和张道长的好意，我心领了，不过接下来我既不能去青云观也不能去茅山，我要去长沙找齐先生学《术数通解》。”
隔壁桌传来瓷勺落进碗里的脆响，齐源僵着背，清晰感觉到两道视线钉在自己身上，一道冰冷如刀，一道平静如渊。
他额角渗出冷汗，心里叫苦不迭，只觉得阎王爷正在对他热情招手。
好在下一秒，姜茯神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转头看向左若童：
“说错了，我原本是要去长沙和齐先生学《术数通解》，不过在此之前……”
“我答应了左师兄，要和他一起去三一门。”
话音一落，厅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、压抑的呼气声。
陆宣终于把剩下半口气也松了，整个人几乎虚脱在椅背上。
不是解脱了，是彻底没招了。
就这样吧，要打就打吧，反正他们陆家庄昨天已经被雷劈了一小半，今天要是另一半也被打没了，那就是天意。
哈哈哈哈哈哈哈，天意！
左若童眼中带笑，点点头道：“今日答谢宴之后，阿姜答应了要和我一起去三一门。”
风见雪微微偏了偏头，目光自然而然转到左若童身上，神情漠然，没什么温度，他用轻柔的、阴阳怪气的音调说道：
“左师兄……阿姜……叫的好亲密呀~姜姑娘，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，你都没喊过我风师兄呢……”
“左门长，你在三一门是没有师弟师妹吗？想听人喊你师兄，回你的三一门去不就得了？”
“一大把年纪了，要不要脸？！”
这话听得风天养都无言以对，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大的，不就是风见雪本人吗？
左若童的声音平和：“道门之中隔山不论辈，我同阿姜都是玄门中人，她唤我师兄本就理所应当，而且，风道长不是也有师妹吗？青云观的玄阳子虽然被封印了，但也还健在呢。”
风见雪轻巧地摆了摆手，直言道：“哦，我早当她死了。”
左若童神色不变，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：
“那看起来，当风道长的师妹还得命硬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