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见雪挑眉：“那若是假意呢？”
左若童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：
“若是假意……那便不是打断腿这么简单了。”
风见雪大笑起来：“好！这才像话！我还以为左门长真是泥菩萨性子呢！”
他笑够了，摇着扇子看向姜茯神，幽幽叹息道：
“姜姑娘，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？”
他一双深邃的眼睛深深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，明明是疑问的语气，但神情看起来平静又温顺。
姜茯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反而说道：
“我记得，我和风先生的赌约，接下来的一个月，风先生不能主动和我说话呢。”
风见雪拖长了声音，语调微微上扬，听起来很像撒娇：
“哎？可是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呀，下一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？我不能预支一下一个月之后的说话机会吗？”
姜茯神掩唇而笑：“这样说起来，风先生不是已经接受我们要分开的事实了吗？怎么还要问我呢？”
“因为不甘心嘛……”
风见雪说道。
他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其实总会让人不舒服，比蛇的身躯还滑腻，阴阳怪气起来更是像直接往人嘴里倒半罐子糖，甜的发苦，齁的作呕。
这当然是他故意的，他从前不曾想过让什么人喜欢他，反倒是在让人讨厌他这方面热衷又擅长。
但此刻这句“不甘心”却褪去了所有伪装，露出底下真实的、带着涩意的内核。
他半真半假地嗔道：“分明是我先遇见姜姑娘的呀，怎么你就跟左门长走了呢？”
藏在这句话之下的另一句话，却是——
分明是我先喜欢上你的呀，怎么你就喜欢上左若童了呢？
“我有哪里不如他吗？”
“我有哪里让您不高兴？让您不满意吗？有什么是您想要，但我没有给，或者我给不出来的吗？”
“我以为我们这一路上都相处的非常愉快，难道这全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吗？”
他一句一句询问道，语气从一开始的半真半假化作了真实的疑惑，甚至带着些不甘和茫然。
像只被抢走了珍宝的狐狸，明明该张牙舞爪，却偏偏耷拉着耳朵。
姜茯神张了张嘴，一个一个回答道：
“风先生很好，你没有哪里不如左师兄，也没有哪里让我不高兴，不满意，和你同行的这些日子一直很热闹……”
“我喜欢热闹，或许是曾经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呆太久的缘故吧……”
风见雪听的很认真，此刻他褪去了所有伪装，第一次看起来如此像一个‘人’。
“那为什么不继续和我一起走呢？我们在一起，永远都会很热闹，你不会再寂寞，我也不会。”
“人之所以会想和另一个人在一起，不就是因为害怕寂寞么？”
他轻声说道。
“其实没有遇见你的时候，反而不觉得寂寞，或者说是不明白什么是寂寞，就像地上的草石，山上的猴子，躺在地上蹲在树上，就是过了百年千年，都不知道什么是寂寞。”
“可是遇见你，就不想再一个人了，否则会觉得很寂寞，就算周围都很热闹，也觉得寂寞。”
“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吗？遇见你之前我只有一个人，遇见我之前你也只有一个人，我们两个，一起继续走下去，不是很好吗？”
姜茯神看着他，瑰丽如宝石的眼睛凝视着他，如同古镜映照出模糊又彷徨的人影：
“可是，我们要到哪里去呢？”
不等风见雪回答，她喃喃道：
“两个都迷茫着，都没有归处，都不知前路的人，要往哪里去呢？”
风见雪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是啊，要往哪里去呢？
他活了这么多年，走过这么多地方，见过这么多人，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只是往前走，往前走，走到哪里算哪里。
就像山间的风，吹过就吹过了，不留痕迹，不问归处。
可现在，有人问他：要往哪里去？
他答不上来。
风见雪喃喃道：“我不能向你走去吗？”
你不能做我的归处吗？
姜茯神静静看着风见雪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悲悯的神色。
她轻声说道：“风先生，你向我走来，然后呢？”
风见雪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“然后”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：“然后……然后我们就在一起……一直在一起。”
“一直在一起，然后呢？”
姜茯神又问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
“风先生，你活了这么多年，难道不明白吗？这世上没有什么是‘一直’的。”
“草木会枯荣，山河会变迁，连星辰都会陨落，所谓的‘一直’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风见雪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浅浅的悲伤：
“所以姜姑娘是觉得……我活得太久，已经不值得信任了？”
姜茯神摇头：“不，我是觉得，你活得太久，却还没学会怎么活。”
“你说你遇见我，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人，所以将人类所拥有的感情都投入到我身上……”
“我很感激，但我并不想背负这样沉重的感情，我自己尚且没有找到自己的归处，又凭什么要寄托别人的希望，成为别人的归宿呢?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苦笑了一声：
“你说你遇见我，便成了人，可我自己是人是鬼，是仙是妖，我自己都不清楚，你却要我渡你成人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啊……”风见雪怔怔地看着她，恍如大梦初醒，“原来我是想让你渡我啊。”
“原来如此，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我想被你所渡，也想渡你，我想被你所救，也想救你……你和我……一个不知来处，一个不知归处……”
“这样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我和你……”
“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给我归处，就像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成为你的来处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们就都不用再寂寞了。”
“可你说你做不到，阿姜……你是做不到？还是不愿意？”
风见雪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到最后几乎成了呓语。
他垂下眼，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，像濒死蝴蝶的蝶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