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实有异。”
他沉吟道，“这股气息阴冷诡异，盘踞在双目经脉之中，与你的本源几乎融为一体，若要强行拔除，恐怕会伤及根本。”
“而且，哪怕拔除，也有再生的可能，难怪阿姜说希望你能学会逆生三重。”
“逆生三重修的是性命根本，若能修至第二重，返本归元，或许能靠水磨功夫，不断运炁修补，尝试着慢慢化解这股异炁，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黑瞎子：
“修逆生三重，需心性纯正，意志坚定，且过程艰辛，非一朝一夕之功，你可愿意？”
黑瞎子毫不犹豫说道：
“左门长，晚辈这条命是姜小姐救的，这双眼睛也是姜小姐暂时治好的，如今有机会彻底摆脱这劳什子蛇神气息，晚辈求之不得。”
“至于心性纯正……晚辈不敢说多纯正，但至少知道‘恩义’二字怎么写，姜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，我日后必当竭力报答，左门长若肯收我为徒，晚辈也必当竭尽全力，不负师门。”
他说得诚恳，左若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好，既然如此，那我便先收你为记名弟子，待你修成逆生第一重，再正式拜师。”
“我话说在前头，三一门的逆生三重，虽能通天，但修行起来极为不易，且破关之际也相当凶险，稍有不慎，轻则断了一生的修炼之路，重则日后行动也难，你自己先想清楚。”
“而且，你起步较晚，如今才引炁入门，能不能修炼逆生三重，也难说。”
黑瞎子咧嘴一笑，重新戴上墨镜：
“左门长放心，晚辈别的本事没有，就是命格外硬，能拜入三一门便是晚辈的运气，至于其它，顺其自然便好。”
对于黑瞎子来说，他这一生所经受的变故实在太多，因此也远比其他人更容易看开，在生死上都格外洒脱。
见此情景，左若童面上多了些许笑意：
“那好，你便随我回三一门吧。”
“对了，既然你原本的名字不便说，便取一个道号，三一门虽是玄门，但对门内弟子什么时候取道号，并没有太过严格的规定。”
实际上，若是某某‘真人’，某某‘先生’，某某‘子’，这样的道号是不能随意取的，都是由师父或者同门发起，举行仪式奏告祖师或真神之后才有。
但如果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道号，也可以直接称为某某‘道人’。
对于黑瞎子这个称呼，左若童倒没什么看法，只是想来，三一门中的弟子大概不会这么叫他。
毕竟就像之前王晴说的那样，门内都是老实人，不对人口出恶言，不对人行恶事，几乎是入门必备。
虽说黑瞎子自己并不觉得称呼他为瞎子有什么问题，但门中师兄弟心里必然过意不去。
黑瞎子倒没想这么多，他转头看向姜茯神，试探道：
“要不姜小姐给我取一个呗？我对道门并不了解，姜小姐既然对我有救命之恩和引荐之恩，干脆也顺便帮我取个道号吧。”
姜茯神也没推辞，思索了片刻，答道：
“晦明二字，如何？”
“晦者，暗也；明者，光也。你这双眼睛，白日不见光，黑夜却可视物，本就是晦明交替之象。”
“再者，人生在世，谁不曾行过晦暗之路？但心中若能守一点明光，便不算真正瞎了。”
黑瞎子怔了怔，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抱拳谢道：
“多谢姜小姐，那日后，我便是晦明道人。”
左若童颔首微笑：“好名字，晦明晦明，暗中有光，光中有暗，恰合阴阳流转之道。”
他转向黑瞎子，正色道：
“既得道号，便需谨记——晦时不堕志，明时不骄矜，此二字，当为你修行之镜。”
黑瞎子郑重应下：“弟子谨记。”
一旁的风见雪摇了摇扇子，似笑非笑道：
“真是贺左门长新得高徒啊……”
他拖长声音，似泣非泣，用唱戏似的口吻幽幽道：
“可怜我竹篮打水一场空，又失妻来又丧子，地也，你不分好歹何为地!天也，你错勘贤愚妄作天……”
姜茯神茫然道：“呃……失妻难道是指我吗？我俩没成婚吧？”
黑瞎子比她更茫然：“呃……丧子总不至于是说我吧？我这也没死啊……”
风见雪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，扇子掩住半张脸，眼波流转。
“哎呀呀，我这不是唱戏嘛，唱戏哪能当真呢？”
“行了，我也不留在这儿讨人嫌了，姜姑娘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，咱俩后会有期！”
说完，他大笑着离去，风天养和出尘子连忙跟上，前者临走前，还偷偷冲黑瞎子比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。
原本一直站在院门口的陆宣看着风见雪大步离去，也算松了口气。
他最怕的就是临走之前，丹阳子这妖道还要和左门长来一场，要是离远点儿打他也没什么意见，但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再祸害他的陆家庄！
风见雪对陆宣视而不见，擦肩而过，仿佛只是路过了什么花鸟鱼虫，根本不曾入眼。
而风天养和出尘子则是急匆匆向陆宣行礼，辞谢之后快步追了上去。
风天养跑了几步，急匆匆问道：“叔，咱接下来去哪儿啊？”
风见雪瞥了他一眼，“还真叫叔叫上瘾了？”
风天养一僵，忙改口道：“头儿，头儿，咱接下来去哪儿啊？”
风见雪斜眼看了老老实实跟着，不敢开口的出尘子，淡淡说道：
“先去秦岭给你弄几个好用的精灵，然后去青云观，最后去长沙看看倒霉师妹是死是活？”
说到这里，他又睨了一眼风天养：“被左若童的徒弟一招秒了，真是丢尽了我的脸。”
风天养对此倒是接受良好，反正风见雪嘴上说的再难听，还不是要去给他找好用的精灵？
这人嘴贱归嘴贱，但大方是真的大方。
就像对方嘴上说早当师妹死了，但这不还是打算去长沙看看情况吗？
傲娇嘛，他懂，他都懂。
风天养嘿嘿笑了两声，说道：
“头儿啊，您看看昨天那天雷滚滚的架势，三一门的王少爷，龙虎山的张道长，还有茅山的张道长，这眼看就是下一代的三绝顶了，就我这道行，打不过不也很正常嘛？”
这一点风见雪不反驳，他半阖着眼睛，懒洋洋说道：
“代代都有绝顶，不过这一代倒真的是人才辈出，也不知道你是赶上了好时候，还是没赶上好时候。”
风天养对这感慨不明就里，但很多时候，风见雪说的话他听不明白，也清楚对方根本不会解释。
这时候为了避免冷场，让对方失去谈话的兴头，就该及时转移话题。
他于是好奇道：“头儿，我还以为您会带着黑瞎子一起走呢，毕竟他和那位有关。”
那位，指的自然是蛇神。
风见雪闻言嗤笑了一声：
“和祂有关的多着呢，毕竟祂除了我以外，其它根本不挑，指不定哪天路边的狗都跟祂有关，怎么，我还要把狗牵回去供着？”
“再说了，那小子现在跟左若童走，未必是坏事，三一门的逆生三重，说不定真能帮他压住那双眼睛里的东西，虽然治标不治本，但至少能让他多活几年。”
风天养若有所思：“所以头儿您……其实是故意把他留给左门长的？”
风见雪没承认也没否认，只是用扇子在掌心敲了敲，忽而幽幽说道：
“左若童啊……真想杀了他……”
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风天养脸色煞白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栽倒。
他惊恐地看向风见雪，却见对方神色平静，只是那双总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意。
他是认真的。
他真的想要杀掉左若童。
甚至他现在就在思考，自己要不要立刻折返回去，直接杀了对方。
风天养咽了口唾沫，结结巴巴道：
“但……但这样的话……姜姐姐会难过吧……”
风见雪喃喃说道：“是啊，她会难过，真让人难过啊，她会难过……”
“拜月堂空，行云径拥。骨冷怕成秋梦。世间何物似情浓? 整一片断魂心痛……（《牡丹亭》）”
他吟着唱词，声音越来越轻，最后几乎融进风里。
那双眼里翻涌的杀意渐渐褪去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寂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