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突兀，连姜茯神都惊讶了一下。
她转头看张之维，却见对方神色如常，便笑道：
“可天底下哪里就有正正好的事情呢？总有些人过早就走，总有些人迟迟不来。”
张之维嘿嘿笑了一声：“所以说，此刻才是正正好啊。”
他脸上还是一副慵懒不着调的样子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，似乎话里有话，又似乎只是说出了心中所想。
姜茯神看了他半晌，一拍手说道：
“果然我也觉得师兄你有点欠揍，我不给你保密了，还是让张天师和左师兄一人揍你一顿比较好。”
张之维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去：
“师妹，别这样吧，师兄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么？”
姜茯神挑了挑眉：“那倒没有，只是我觉得比起师兄你志得意满的张狂样子，还是你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样子更让人心动一点。”
张之维忍不住哇了一声：“师妹你心眼好坏啊。”
姜茯神自豪道：“是吧，你也这么觉得吧！”
她俩的对话让一旁一心两用的陈玉楼满肚子槽点，连张启山的问题都没听到，还是红姑娘趁人不注意轻轻踢了他一脚，才叫他反应过来。
好在他本就机敏，不等张启山再问，已经反应过来，连忙道：
“小弟我在奇门遁甲，星象占卜上虽然有点见解，却并不了解摸金校尉那套分金定穴的盗墓风水术，所以要想找到山中古墓的具体方位，还得靠两位兄弟。”
此话半真半假，他本人虽然不懂分金定穴，却有一手‘望闻问切’的好功夫，尤其是‘闻’。
他天生五感敏锐远胜常人，只需贴在石壁上，遥闻山底空鸣，便能摸清地下地宫的轮廓和墓道。
然而卸岭和半山的手段他都见识过了，现在便想见识见识张启山那发丘的手段。
张启山也不推拒，点头应下。
他风水造诣十分高深，只需居高远望就能确定墓穴所在，甚至能凭借地形风水推测出地宫的结构，实在是所有墓地主人的天敌。
姜茯神撑着下巴，坐在棺材上看这群盗墓贼侃侃而谈，心道果然都是危险人物，那瓶山墓在墓地保卫战排行榜上也是靠前的存在，不知道能弄死几个。
一旁的张之维见她若有所思，不免有些好奇，干脆问道：
“师妹在想什么？”
姜茯神瞥了他一眼，眼珠子一转，说道：
“我在想，左师兄现在在做什么呢？”
张之维一愣，挠了挠头，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却听姜茯神又笑了一声，说道：
“我开玩笑的，不过，师兄，你刚才突然失魂落魄，又是在想什么呢？”
……
夜短昼长。
第二天一早，一行人便一同出发，姜茯神跟在这群盗墓贼后头，看他们娴熟地找到当地的‘熟苗’带路。
湘西苗人有生苗和熟苗之分，所谓熟苗，便是指那些对汉人友善，甚至相互通婚汉化的苗人。
而生苗则是指隐居在深山里，颇擅蛊毒虫草之类的巫术，对汉人心怀怨憎的苗人。
“说起来，师兄，你对苗疆蛊部了解不？”
姜茯神跟着一路穿幽走绿，攀岩钻洞，跋山涉水，虽然不觉得累，但一路上未免无聊，于是便随口问张之维。
张之维有点无奈：“师妹，师兄我这也是第一次自个儿下山哦，上一次下山还是跟着师父去陆家庄咧。”
姜茯神抬头看他。
张之维个头太高了，她才到对方胸口，仰起头说话让人心情着实不美妙。
“然后就一巴掌打哭了小陆瑾，话说回来，师兄你没有把陆家庄的事情到处说吧？”
张之维哈哈笑了两声：“那当然没有，师兄我嘴可严了……”
“我之后说不定会去龙虎山拜访哦。”
“就说了一点点……”
“一点点？”
“嗯嗯，亿点点，反正和师妹你有关的我没说几句……话说回来，师妹你跟着这些盗墓贼只是因为搬山一脉的诅咒吗？”
张之维果断转移话题，姜茯神也不在意，此刻她们已经登上了老熊岭后的一处古崖，居高临下正可俯视瓶山地脉。
做道士的对风水地势多少都有些了解，更何况姜茯神之前同青城山的吕素真学过望气，见此情形不由赞道：
“山势有藏纳，土色有坚厚，地脉为高造，流水宜周旋，怎么看都是块风水宝地，难怪说这里有大墓，一点都不稀奇。”
说完这话，她又回答刚才张之维的问题：
“其实也是好奇居多，想看看这些盗墓贼的手段，而且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迟疑了片刻，还是说道：
“我和风先生是在荒郊野外相遇的，但和他相遇之前，我好像已经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走了很久，只是我那时候意识模模糊糊，也记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地方，又到底在哪里了。”
“我想，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，说不准也能找到我的来处。”
张之维反应过来：“师妹觉得，那黑漆漆的地方可能是墓道？”
姜茯神道：“不知道，但总不能是矿道吧，我看起来也不像是煤炭成精啊。”
张之维差点没忍住笑出来，但旋即他又正色道：
“师妹没想过问问丹阳子吗？”
姜茯神叹道：“我问过了，然而我们相遇的地方是秦岭，且在相遇之前，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走了多久……”
张之维一时哑然，这还真不好判断。
她们说话的时候，张启山已经推测出了地宫和墓道所在，最大的地宫就在瓶山山巅裂开的那道深崖下。
他话音落下，队伍里的罗老歪便动了心思，取出绳索要逼领头的苗人向导坠下去。
瓶山之巅确有一道云雾缭绕的山隙，这是道深不见底的天然裂痕，正正好将山腹中的古墓暴露出来，如果能从上而下直达地宫，便能省去许多麻烦。
然而瓶山古墓的传说流传许久，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从中盗出财宝，多少土匪山贼都丢了姓名，谁也不晓得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危险。
罗老歪虽是个蛮人狠人，却不是个蠢人，他昨夜便隐隐看出，陈玉楼和张启山二人似要勾结在一起。
说什么卸岭发丘本是一家，不过是一个想要扯官家的皮，一个想要拿匪家的金。
恨嫁的姐儿遇上愁娶的哥儿，两个不要脸的凑一块儿了，便要把他这个碍事的踢开。
罗老歪心里自有一杆秤，陈玉楼是常胜山的总把头，手底下响马无数，张启山更是长沙的布防官，有正经官衔在身上，若是在地上动这两个，只怕人还没死，他就要先磕掉了牙。
但若是下了地，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，谁死了都怪不了别人。
但若是想要让这两个都留在地下，还得好好合计一番，起码得先摸清这地宫的情况。
心里这般想着，罗老歪便趁搬山卸岭发丘三家都在推测地宫地形和墓道的时候，逼着几个熟苗向导去绝壁危崖下一探古墓地宫。
此情看的姜茯神一皱眉头，袖袍轻轻一挥，便有风袭来，将罗老歪直接吹下了山崖。
此事发生的太过突然，陈玉楼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等他意识到罗老歪掉下山崖，想上前查看情况的时候，却见山腹中忽然有一股彩雾上升，深涧里也发出火轮车一般的隆隆回响，震得松石皆颤。
一时间搬山卸岭发丘三脉的人都脸色大变，陈玉楼把手一招，叫道：
“是猪栏子，扯呼！”
这话原本是卸岭力士的黑话，古时猪圈中污秽毒气重，便以此指代满是毒瘴毒虫的阴煞凶墓。
哪怕非卸岭一脉的人，见到这五彩斑斓的雾气，也心知绝不是什么好东西，因而毫不犹豫跟着飞也似地向山下奔去。
张之维还不忘一手拎起那被吓得瘫软在地的熟苗向导，等一直到了半山腰，他才松开手，兴致勃勃地对姜茯神说道：
“师妹啊，咱们这趟算是来对了，这里头怕是有妖啊！”
陈玉楼也算见多识广，看出这深涧中忽然冒出来的虹气，根本不是什么墓中的宝气，而是毒蟒，蜈蚣、毒虫吐出来的妖蜃。
看此声势，只怕都是潜养了百年的毒物，因而除了正午时分，明日高悬，其余时刻日头稍稍一偏，这毒蜃就从墓穴深处弥漫升腾开来。
不说是从山巅缝隙中下潜，只怕多停留在山巅片刻，都要葬送了性命。
他原本正要解释情况，却听张之维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，一时瞠目结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，只呆呆愣愣地重复了一遍：
“有妖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