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得山來，已是月上中天。
月光清冷冷地灑在瓶山蒼茫的輪廓上，夜風吹過，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.
張之維深吸一口氣，伸了個懶腰︰
“還是外面舒坦。”
姜茯神也不免點了點頭。
古墓里頭陰氣尸氣都極重，再加上黑漆漆一片，呆久了難免讓人心情壓抑。
一旁的張啟山站定後看向遠處，山腳下依稀有篝火營帳。
陳玉樓雖然心高氣傲，卻是個有真本事的人。
他帶領的卸嶺群盜並沒有急急忙忙下地，而是先在山腳下扎了營，似乎是白天已經勘察過一番，只待明天動手。
姜茯神好奇道︰“如果我們今晚不出來，明天他們會不會不管你，直接下地？”
張啟山思索了一下說︰“應該不會，陳總把頭是個聰明人，而且我留下的親兵，多少能猜到一些我的心思，會給他設一點阻礙。”
姜茯神點了點頭。
她對此其實並不怎麼在意，只是對張啟山多少有些好奇，所以隨口一問罷了。
如今見自己問什麼，對方就配合著答什麼，她反倒覺得有些無聊，扯了扯張之維的衣袖︰
“師兄，我們走吧，今晚也去山腳下歇一晚，明早就和搬山一脈的三個朋友同行去長沙。”
張之維點頭答應下來，卻見姜茯神一動也不動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︰
“師妹？”
姜茯神笑盈盈站在那里︰“不想自己走路。”
他頓時反應過來，隨即咧開嘴笑起來，轉身蹲下︰
“得 ，師兄背你。”
姜茯神也不客氣，趴到他背上，一把摟住他的脖子，興沖沖道︰
“芝芝維，我們走！”
張之維托穩她的腿彎，穩穩站起身，腳下生風，踏著月色往山腳營地去。
張啟山不遠不近跟在她們身後，他抬起手腕，那里原本戴著二響環的地方空蕩蕩的，只留下一圈極淺的印子。
“不得善終麼……”
他低聲重復了一句，卻也並不覺得失落。
也罷……
這亂世，本就不是求善終的時候。
山腳營地，篝火 啪作響。
陳玉樓正坐在火邊研究白天勘察時簡單繪制的地形圖，听見腳步聲抬頭，看見張之維背著姜茯神回來時，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但他很快恢復平靜，起身拱手︰
“張道長，姜姑娘，不知張軍長？”
可別死在里頭了吧？
他心里打鼓。
張之維背著姜茯神直接繞過他，路過時給出了回答︰
“在後頭，應該馬上就到。”
話音剛落，張啟山的身影便從夜色中走出，叫陳玉樓很是松了口氣︰
“張軍長平安回來就好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看向姜茯神和張之維︰
“二位白日說要入瓶山捉妖，不知？”
姜茯神擺擺手︰“抓完了，是只六翅蜈蚣，瞧著估摸有三四百年的道行咧，遇見我張師兄也真算它倒霉。”
“至于其它事情，陳總把頭你和張軍長聊吧，我和師兄既然已經抓完了妖，便對瓶山墓沒什麼興趣了，明日一早我們就啟程去長沙。”
陳玉樓一听這話，心里不由盤算起得失來。
這兩位高人雖不听指揮，行事隨意，但到底是名門正派出身，遇見同行之人有危險，八成會出手相救一二。
這瓶山墓如此凶險，若有此二人同行，想來會穩妥的多。
除此之外，他白天便已看出來，搬山一脈的三人眼下心思都不在瓶山墓上，早早便飛到長沙去了，只怕這二人一走，那三人必定也要跟著辭行。
連失兩大助力，羅老歪又在白天莫名跌下山崖，這接二連三的意外情況，讓陳玉樓不免也有些郁悶。
然而他這個人慣來八面玲瓏，心里清楚自己根本留不下姜茯神二人，又明白搬山一脈心急如焚，強留無益還傷情分。
于是強壓下心頭的郁氣，吹捧道︰
“姜姑娘和張道長果然神通廣大，一日之間便除了瓶山妖患，實在令人敬佩。”
“既然二位另有要事，陳某自然不敢強留，不過明日便要分別，今夜不妨讓陳某略備薄酒，為二位餞行，也好讓卸嶺的兄弟們，沾沾二位高人的仙氣。”
姜茯神趴在張之維背上，擺了擺手道︰
“今夜實在太晚，我二人也不想耽誤你們明天的正事，這酒還是等著下次相逢再喝吧。”
陳玉樓聞言半點不猶豫，立刻改口道︰
“姜姑娘說的是，相逢便是緣分，日後定有機會再聚。”
姜茯神心道，果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，難怪張啟山這樣看重。
不過左右和她關系不大，只要是盜墓賊便是她潛在的敵人，張啟山看著就是個不能善終的，要是卸嶺一脈都被張啟山克死了……
那是好事兒呀！
這個念頭讓姜茯神心情愉悅了幾分，連帶著看張啟山都順眼了些。
身後陳玉樓果然主動去找張啟山，談論明日下墓的具體事宜，姜茯神趴在張之維背上，打了個呵欠，懶洋洋對他說︰
“師兄，總覺得長沙接下來會很熱鬧哦。”
張之維咧了咧嘴角︰“那感情好啊，等我回龍虎山之後和師兄弟們也有話能聊。”
姜茯神噗嗤一聲笑起來︰“你和我說實話，你在山上這段時間，是不是把陸家莊的見聞都說的包漿了？”
張之維莫名有些不好意思，輕咳了一聲︰
“和師妹你有關的我是真沒多說……”
姜茯神摟著他的脖子，無聲地笑了笑，在他耳邊燕語般呢喃著問︰
“那師兄，你為什麼不說呢？”
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，張之維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托著姜茯神腿彎的手緊了緊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。
“因為……”他聲音有點發干，“因為那是我的事。”
姜茯神輕輕笑了，笑聲像羽毛搔在心尖上︰
“師兄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
張之維點頭，耳根在月色下泛著微紅。
“師妹是我的師妹，又不是他們的，我干嘛要把師妹的事到處說？”
姜茯神靠在他肩上，眼楮彎成了月牙，反駁他道︰
“我又沒有拜入龍虎山。”
張之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︰
“所以才說只是我的師妹嘛。”
姜茯神狡黠的笑︰“我對左師兄也叫師兄哦。”
張之維撇了撇嘴︰“我覺得以左門長的年紀，你喊他師叔更合適呢。”
姜茯神輕輕哇了一聲︰“你接下來要好好賄賂我，知道不知道？否則哪天我把你說的話都告訴左師兄，他說不準要把你打個半死哎。”
張之維道︰“那我帶你躲回龍虎山不就好了，我師父也是很厲害的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又輕聲道︰
“不過師妹你願意和我回龍虎山麼？”
月光下，兩人已走到營地邊緣臨時搭起的帳篷前。
張之維沒急著放下她，而是微微側頭，等她的回答。
姜茯神從他背上滑下來，站定後仰頭，默默地審視著這個專注看她的男人。
篝火的光隔著一段距離映過來，在對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姜茯神忽然伸手摸了摸張之維的臉，慢吞吞地說道︰
“我不記得過去，但我依稀記得自己要去做某件事，有某個命中注定的敵人，正在世界的某處等著我……”
“等著我殺死 ，或者被 殺死。”
“這是我的宿命。”
多年以後張之維想，那或許不是她的宿命，或者說不僅僅是她的宿命。
也是他的。
因為在月光的照耀下，在火光的跳動中，在目光的凝視間，他听見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道︰
“那我和你一起殺掉 。”
“不論 是誰，如果 是你命中注定的敵人，那就也是我的敵人了。”
“我決不讓你死在我之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