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显然是话里有话。
实际上，在陈皮说出这番话的时候，他心中自然而然地起了疑，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被谁安插过来，想要混进他们队伍里刺探消息的。
毕竟在来江城的路上，好师兄陆瑾详细给他介绍了高家的背景和现在的情况，并且也猜测高家来信，是东北那边出了问题。
对于他的话，黑瞎子信了七分。
陆瑾虽然为人稍显天真，但好歹也是陆家现任家主的儿子，内定的下一任家主，各种见识都不缺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在三一门修行多年，修为心性都是上上之选。
这样的陆瑾都说“高家可能有大麻烦”，那这麻烦恐怕比想象的还要棘手。
现在，一个自称“富贵在板子上”的凶煞少年，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他们必经的江边，又这么巧合地被王晴看中，更巧合的是，黑瞎子身上刚好有一百文铜钱……
如果这不是巧合呢？
黑瞎子心里转过这些念头，把一百文钱交给了陈皮，看着陈皮数钱时那双不停发颤的手，他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这少年数得很认真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摩挲过去，仿佛那不是一百文，而是某种想要紧紧攥住的命数。
那种专注和溢于言表的激动，都落在黑瞎子眼里。
他心道，不像装的。
他见过赌场里的赌徒，攥着最后一点儿筹码时那种癫狂，和陈皮现在的样子很相似。
他们都在渴盼一个渺茫的未来。
黑瞎子想，这要是装的，那演技未免也太好了。
他就这么盯着陈皮好一会儿，等他翻来覆去把一百个铜板数了两三遍，才慢悠悠开口：
“数清楚了？”
陈皮把铜板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都泛白了，他抬起头，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住黑瞎子：
“清楚了。”
“那行，”黑瞎子站起身，拍拍衣裳，“跟我走吧。”
陈皮干脆地跟着他：“克哪里？杀哪过？”
黑瞎子咧嘴：“去哪？当然是带你吃顿饱饭，换身衣裳，你这身行头，我怕你碍着三位大少爷的眼。”
“至于要杀谁，我也不知道？”
陈皮觉得眼前这个戴墨镜的青年真像有病一样，然而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。
自从春喜给他写了这个牌子之后，从夏到秋，在他已经快放弃快心灰意冷的时候，这个青年出现了。
对方径直朝他走过来，扔给他一百文钱。
不多不少，刚好一百文。
那一刻，陈皮整个人都兴奋起来。
等了这么久，盼了这么久，他甚至都忘了春喜长什么样子，也忘了对方临死前究竟对他说了点儿什么，他满脑子只有那一句话——
他的荣华富贵，要来了！
所以哪怕这人再古怪，他也立刻跟了上去。
黑瞎子带着他先找了家小面馆，要了两碗阳春面。
陈皮坐下来，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，喉结滚动了几下，却没有立刻动筷子。
“吃啊，”黑瞎子把自己那碗推过去，“不够再加。”
陈皮终于拿起筷子，动作先是有些僵硬，然后越来越快，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两碗面一扫而空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后，他放下碗，擦了擦嘴，看向黑瞎子：“现在去哪？”
黑瞎子道：“这附近不是有澡堂吗？你自己去把自己搓干净，我去给你买套衣裳……”
这话说的他心里都快滴血了，这一路走来，他吃穿住行用的都是大少爷陆瑾的钱，自己的钱一分没少，荷包倒是因为做了几趟护镖和掮客生意越来越鼓。
原本还想着多攒点儿，下回见着姜小姐的时候，买点儿什么送她。
结果下山之后，他和姜小姐还没见上面呢，这钱先花在一个小乞丐身上去了。
真叫人郁闷。
不行，这钱都找个好心人给他报销。
比如陆瑾师兄，陆瑾师兄或者陆瑾师兄。
想到自己的冤大头……人傻钱多……心地善良的师兄，黑瞎子心情终于好起来，他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陈皮，吹了声口哨：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快去啊？”
陈皮盯着他：“你不会趁我洗澡的时候，就跑了吧？”
黑瞎子都要被这话逗笑了：
“嘿哟，不是？黑爷我又不是脑壳不好，钱都给了，你什么活儿都没干，我跑什么？要跑也是你跑吧？”
陈皮不常使用的脑子艰难地运转了一下，意识到他说的很有道理，于是又问：
“你不怕我跑？”
黑瞎子笑嘻嘻地说道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陈皮又盯了他一会儿，转身进了澡堂。
江边的澡堂都是几块破木板子和破布围出来的，会在这儿洗澡的都是做工的苦力，也根本不在意什么隐私。
江风从四周吹进来，陈皮把自己泡在水里，透过几个破洞看黑瞎子的背影。
穿着一身白，带着黑墨镜的青年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。
他的未来……他的富贵……
就这么消失在人群里。
一股焦躁感顿时冒出来，陈皮猛地从水里站起来，水花四溅。
他想也没想就要追出去，可刚迈出一步，又硬生生停住。
跑了又怎样？
这一百文还在他怀里，热乎着。
那戴墨镜的要是真走了，他反倒赚了。
可他要的难道是这区区一百文吗？
乱七八糟的思绪在陈皮脑子里乱撞，最后他干脆站起来到澡堂的破洞边上吹江风。
一边吹，一边数那一百文铜钱，一枚一枚地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