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当然不只是去买衣服那么简单。
所谓蛇有蛇道，鼠有鼠道，黑瞎子在被姜茯神捡到之前，做过肉人也做过掮客，打听消息几乎是他的看家本领。
他甚至一分钱都没有花，就从码头边的纤夫渔民和乞丐口中，打听清楚了陈皮的情况和他那块破木板子的由来。
陈皮是个流浪过来的乞丐，按照来此地的时间和说话的口音推测，很大可能是浙江一带的人。
木板子是从汉口大胜府街上裁缝铺偷的，那原本是人家用来盖窗的板子。
上面的字是一个叫喜七的秀才写的，那秀才左手有七根指头，曾经在一个喜字开头的洋行里做工，后来洋行没了，他就去马火庙抄香火表字。
今年春天的时候，喜七得瘟病死了，临死之前在木板上写了这六个字。
然后告诉陈皮——
他今生今世的荣华富贵，都在这块板子上。
这些消息被他快速打听汇总，最后得出结论——
一切的确是巧合。
或者说是缘分。
虽然仍留了三分警惕，但眼下确实找不出什么破绽，黑瞎子心里有了底，便不再耽搁。
他在成衣铺买了套粗布衣裳，又折回澡堂，远远就看见陈皮站在破洞边上吹风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百文铜钱，时不时数上一遍。
黑瞎子走近，隔着木板子喊：“洗好了没？洗好了出来换衣裳！”
陈皮闻声转身，看见黑瞎子手里的衣裳，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。
他没说话，飞快擦干身子，换上那身干净衣裳。
衣服料子普通，但很合身，浅色的衣裳衬得他眉眼间的阴戾都淡了几分。
黑瞎子打量他几眼，点点头：
“总算像个人样了，走吧，带你去见我的师兄们，虽然钱是我出的，但让我来找你的人是他。”
从一开始，黑瞎子就不打算隐瞒这件事情。
他去花这一百文，纯粹是听出了王晴话里有话，意识到对方可能对陈皮有什么安排，但是自己懒得出面，而陆瑾……
算了算了，傻白甜的师兄还是要多看护一点，自己人欺负一下可以，要是被外人欺负就有点儿过分了。
总之，黑瞎子从没想过和陈皮结什么缘分，他负担自己的生命就已经够艰难了，更别说再背上一个。
他之所以跑这一趟，说好听点是给师兄分忧，说直白点就是——
让王晴看到他的价值。
他清楚对方和三一门中的其他人不一样，王晴是聪明人，聪明人通常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，也懂得如何衡量利弊、调配资源。
黑瞎子要做的，就是让王晴明白：
自己是个听话且有能力的的人，能用，值得用的，并且很好用。
有了价值，才能得到更多的资源，也才能……慢慢调查清楚，那位古老的蛇神，究竟对他做了什么，又究竟和姜小姐有什么关系？
用一百文，买一个在王晴心里的加分项，顺便观察一下那个被王晴看中的“杀星”到底是什么成色——
这笔买卖，黑瞎子觉得很划算。
反正最后这钱也是陆瑾师兄出。
哎嘿，陆瑾真是天底下最棒的师兄！
黑瞎子一边琢磨一边领着陈皮回到迎鹤楼，果然三个大少爷还坐在一楼大堂，王晴在说话，旁边两个听的认真，不时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而等他坐下来，开始讲述自己打听到的消息，并刻意强调了“巧合”和“缘分”时，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桌上三人，观察他们的的反应。
王晴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虽然只是刹那，但黑瞎子捕捉到了，那是一种混合着“果然如此”和“有意思”的眼神。
陆瑾满脸写着了然于心，并且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。
这个表情代表着，王晴对陈皮确实有安排，而陈皮的情况与这些安排没有冲突，甚至可能正合王晴的心意。
按正常情况来说，凭陆瑾师兄自己应该是想不明白的，现在对方这个样子，应该是王晴耐心地和他分析解释了一遍。
果然，陆瑾师兄是团宠啊。
而新认识的吕大少爷，依旧是那副“老子不信邪”的撇嘴表情，但眼神多了点审视和估量。
对方看起来脾气爆，但脑子很灵光，他能听出来陈皮这个人的背景足够干净，至于手脏不脏……
在这个世道，背景、钱包和手都干净的人，基本不可能活下来。
除此之外，他的审视里还带着点儿漫不经心……
黑瞎子心道，陆师兄之前提到过，王吕两家世代交好，如果王晴是想把陈皮带回王家，那么以后双方大概率会有所接触。
但吕少爷的反应是满不在意，漫不经心……
这证明，王晴很大可能不会让陈皮归入王家。
那么——
是三一门啊。
黑瞎子彻底明白了，派他去找陈皮，是想确定他看人和打听情报的本事，也是摸清他处理事情的态度和手段。
为什么要做这件事？怎么做这件事？最后做没做成这件事？
这是最能看清一个人本事的几个角度。
而且，派他去还有另一个原因——
四个人当中，只有他是彻底属于三一门的。
王晴和陆瑾虽然都是三一门弟子，但最后都要回去继承家业。
只有黑瞎子，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，三一门就是他最好和最后的归处。
（至于风见雪那边……算了吧，他可不想和风天养一样，自以为自己很清醒，实际上狗牌都选好了，只是没人给他挂而已。）
所以派他去，先考他看人的本事，确定陈皮的好坏；再考他调查情报的本事，主观确定之后还要有客观的佐证。
接着考他与人相处的本事，如果陈皮好，他怎么把人带回来，如果陈皮不好，他要不要把人带回来。
最后考他对人心的把控，看他能不能摸清一切的原由……
王晴这一手，与其说是在意陈皮这个小乞丐，不如说是想试试他黑瞎子的成色。
真是厉害的师兄！
真是厉害的手段！
难怪敢光明正大地喊自己喜欢师娘。
黑瞎子心里转着这些念头，面上却依旧笑嘻嘻的，把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，末了还总结道：
“……所以师兄，看来还真是缘分，不是谁故意安排的局。”
“师兄满意吗？”
这话说完，他才转过头直视王晴，墨镜后的眼睛直直迎上王晴的目光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。
王晴与他对视了两秒，一双眼睛弯了弯，左边的脸颊显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：
“两个人我都很满意，晦明师弟做的很不错。”
说罢他没再多问，转而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对陆瑾道：
“瑾儿，既然晦明已经把人带回来了，那明日去见高盛，陈皮就跟着一起去吧。”
陆瑾一愣：
“师兄，这合适吗？高家那边……”
王晴淡淡道，“没什么不合适的，高盛既然请我们各家相助，就该知道各家自有各家的行事方式，带个把新人去见见世面，不是什么大事，况且……”
他瞥了一眼依旧站得笔直的陈皮：
“这小子身上的煞气和那股子狠劲儿，说不定在东北那种地方，反而能派上用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