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茯神這輕飄飄的一句話，讓二月紅滿腔的熱切頓時涼了半截。
他看著姜茯神那雙含笑的眼楮，一時不明白是自己太過著急，還是有什麼地方沒有做好。
然而見著姜茯神起身就要走，他也只得強忍心中悵然，維持著風度親自將幾人送至茶樓門口。
夜色漸深，檐角燈籠次第亮起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黃光暈。
“紅先生留步。”
姜茯神在門前轉身，眉眼在燈影中格外柔和。
“明日下地還要勞煩你領路，今晚需得養精蓄銳才是。”
這話本是尋常叮囑，可听在二月紅耳中，卻仿佛多了幾分關切。
他眸光微亮，溫聲道︰
“姜小姐放心，明日必不負所托。”
左若童站在姜茯神身側，寬袖垂落，神色平靜如水。
張星椋則已看向長街盡頭，仿佛在估算回程所需時辰。
霍三娘帶著端木瑛和霍錦年從後面跟上來，見狀笑道︰
“二爺若是不放心，不如送姜小姐一程？反正這長沙城你熟得很。”
這話里有幾分揶揄，卻也給了台階。
二月紅看向姜茯神，眼中帶著詢問。
“不必了。”
姜茯神卻輕輕搖頭，笑意未減︰
“有左師兄和星椋在，哪需勞動紅先生，況且張府和紅府也不順路呀，怎好勞煩紅先生陪我們走這麼長一段路。”
“還是在這里先別過吧，又不是以後見不到面，何必急于一時呢？”
二月紅听出弦外之音，只得按下心中遺憾，溫聲道︰
“那……姜小姐一路小心。”
“明日見。”
姜茯神頷首，轉身步入暮色。
待三人身影消失在長街轉角，霍三娘才悠悠嘆了口氣︰
“二爺啊二爺，你瞧瞧人家那氣度，當年你看不上我，如今人家也看不上你，倒也是應了因果輪回，個人有個人的報應啊！”
二月紅苦笑︰“三娘何必取笑我。”
霍三娘正色道︰“不是取笑，若說九門中有誰最希望你成事，那必定就是我了。”
要想締結穩定的聯盟，最好的方式就是聯姻。
張啟山太討厭，半截李不合適、鷓鴣哨心中惦念著紅姑娘、狗五心思深、黑背老六不合適、老八人家新喪，老九是個更會算計的性子……
思來想去也只有二月紅能推出去聯姻一下，剛好這老小子家里都死光了，她霍三娘一點都不介意當娘家人，沾沾二爺的光。
然而這些話都不適合在明面上說出來，霍三娘也只是撫了撫鬢發，不動聲色道︰
“我們好歹也是自小一起在長沙城里長大的交情，怎麼也比你和張大佛爺來的親一些，如今我既已經有了好姻緣，自然也盼著你也有好歸宿。”
霍三娘這話說得直白，二月紅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。
他站在茶樓門口，晚風拂過，檐下燈籠輕輕搖晃，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
“三娘，多謝你的好意……我……我是真心喜歡姜小姐，只是卻不曉得她對我究竟是什麼態度……”
剛才明明已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，姜茯神卻不知為何把話岔開了，可臨到了分別的時候，她又說了不急于一時……
這若即若離的態度，實在讓二月紅心頭那根弦時松時緊，抓撓得難受。
霍三娘看著二月紅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，既覺好笑，又有些恨鐵不成鋼。
她抬手理了理旗袍袖口，慢條斯理道︰
“二爺，你和人家本來也沒什麼交情，你的情根深種，也和人家沒什麼關系，你就是想湊上去做小，也不是一張嘴的事情，得讓人家瞧得上你才行。”
霍三娘這話說得直白，甚至有些刺耳，但二月紅听在耳中，卻如醍醐灌頂。
的確，他與姜茯神不過數面之緣，所謂的“情根深種”，不過是他一廂情願。
陸家莊那場救命之恩，在姜茯神看來或許只是順手為之，在他這里卻成了念念不忘的緣起。
可這緣，終究只是他一個人的緣。
“三娘說得是。”二月紅深吸一口氣，眼中多了幾分清明，“是我太心急了。”
霍三娘見他听進去了，語氣也緩和下來︰
“二爺，你是個聰明人，該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急不得，姜小姐那樣的人物，身邊圍著的是什麼人？”
“左門長何等氣度，張道長又是茅山嫡傳，若論實力地位，你斷然是比不上人家的，但若論起溫柔小意，二爺，你唱了這麼多年的戲，最懂什麼是風情月意，最曉得怎麼討人歡心。”
霍三娘這話點到為止，卻讓二月紅心頭猛地一震。
他唱了這麼多年的戲，台上演盡人間悲歡，台下看遍世情冷暖。
什麼樣的眼神能讓人心醉，什麼樣的話語能讓人心動，什麼樣的姿態能讓人心折。
這些，他再清楚不過。
“三娘提醒得是。”
二月紅眼中閃過一絲了然。
“若此番我姻緣有成，必備下厚禮謝過三娘點撥之恩。”
霍三娘笑了一聲，也不答話，只是說道︰
“行了，天色不早了，我也該回去了。”
“明日張府門口見，二爺記得養足精神，這墓里的凶險，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。”
“三娘也多加小心。”二月紅鄭重道。
霍三娘擺擺手，帶著霍錦年和端木瑛轉身離去，今日她一番結交，收獲實在不少，正適合今夜趁熱打鐵，多拉幾個人上霍家的船。
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，只余檐下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。
二月紅獨自站在茶樓門口，望著長街盡頭許久，才轉身離去。
而此刻的長街另一頭，姜茯神正挽著張星椋和左若童的手臂，慢悠悠往回走。
張星椋忽然問道︰“你應當也看出了二月紅的意思，剛才為什麼要岔開話題呢？”
姜茯神腳步微頓，側頭看向張星椋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︰
“星椋這是吃醋啦？”
張星椋面無表情，淡然道︰
“我就算要吃醋，也不會吃到他頭上。”
左若童也看向姜茯神，眼中帶著溫和的詢問。
姜茯神松開兩人的手臂，背著手往前走了幾步，才慢悠悠道︰
“一來嘛，因為時機不對，好事多磨，我不過見了二月紅幾面，他的確長得漂亮，但天底下漂亮的人多了去了，他喜歡我，我就要喜歡他麼？”
“二來嘛……”
姜茯神轉過身，面向兩人倒退著走，月光灑在她臉上，襯得那雙眼楮格外明亮︰
“我若真應了他，左師兄會怎麼想？星椋又會怎麼想？你們倆一個是我最親近的師兄，一個是我最喜歡的小道長，我總得顧及你們的感受不是？”
她這話說得俏皮，張星椋聞言別過臉去，耳根微紅，左若童失笑道︰
“原來如此，我的神在學著愛人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