售貨員回過神來，刀尖在整塊牛肉上比劃了一下，手起刀落，又是一塊。往秤上一撂，秤桿子穩穩地抬起來，兩斤，只多不少。
他拿油紙包了，從櫃台上推過來。林嬸子已經擠出來了，正靠在供銷社門口的牆根下等她。
看著哄搶牛肉的人群，“這幫人，跟打仗似的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伸著脖子往人群里張望。
沒等片刻，就見桑晚晚提著用草繩捆好的鮮牛肉，從人縫里鑽了出來。
她身姿縴細，穿著一身干淨的淺布衫，即便在亂糟糟的人群里，也顯得格外溫婉順眼。
旁邊幾個大嬸路過，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，倒不全是因為她長得好看，主要是她手里那兩斤牛肉，實在太扎眼了。
林秀蓮見狀，立馬直起身子，湊上前盯著她手里的牛肉，滿臉詫異︰“晚晚，你買兩斤干嗎？”
“你家人雖多，可也用不著一次性買這麼多呀！這肉多金貴，別人搶個半斤都跟過年似的，你倒好，一出手就是兩斤。”
桑晚晚拎著牛肉，手腕被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，她換了個手，語氣輕柔︰“我想著分一半給秀芬姐。她懷著身子，又帶著兩個孩子，身子虛，得補補。”
林秀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熱乎勁兒。這年頭，一斤牛肉多金貴啊，自己家都不夠吃，哪還顧得上旁人？
可這丫頭，看著嬌嬌弱弱的，心里卻裝著一把火，燒得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“你這丫頭，也太心善了，”
桑晚晚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她佷覺得沒什麼，
兩人正說著話，桑晚晚眼角余光瞥見供銷社側邊的小攤上，擺著幾捆毛線。棗紅、藏青、米白，顏色不多，
她腳步不自覺地挪了過去，
林秀蓮跟在一旁，見狀笑著問︰“晚晚，你這是想打毛線啊？”
“嗯，”桑晚晚收回手，“是想學著織，只是我不太會。”
“啊？還能有女人不會打毛線啊？”
林秀蓮性子直，這話脫口而出，聲音還不小。
話音剛落，林秀蓮就猛地反應過，臉上滿是尷尬。她連忙陪著笑，聲音都矮了三分︰“我、我不是說你不好啊晚晚，我這嘴就是沒個把門的，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！”
桑晚晚被她這副慌張模樣逗得輕溫溫柔柔地開口︰“林嬸子說哪里話。我針線活這些，確實沒怎麼學過。”
“害，這算啥大事！大不了我教你！這手藝一學就會，我跟你說，等你以後有了孩子，或是天涼了，家人的衣裳、襪子，縫縫補補都能自己來，能省不少錢呢。”
她說著，伸手在那捆米白色毛線上捏了捏，又湊到眼前看了看成色，嘴里嘖嘖兩聲︰“這毛線還行，不算太扎人。眼下夏天眼看就要過去了，這會兒織件毛衣，入了秋正好能穿，應時得很。”
上輩子她別說織毛衣，連針線都沒踫過。
可這輩子不一樣了，她想親手給家里人都織上一件毛衣，還有沈敘。
想到這個名字，桑晚晚的心跳不自覺地快了一拍。
沈敘常年在軍營里訓練、執勤，冬天風吹過來跟刀子似的。若是穿上自己織的毛衣，定能暖和不少，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。
她腦子里已經浮現出沈敘穿著毛衣的模樣，身姿挺拔，肩寬腰窄，他身材那麼好，她得多要點毛線織，
而且他們雖然有過親密接觸，但她也不知道他的尺寸，得問問他，
“那就先勞煩林嬸子，先教我織一件毛衣吧。”桑晚晚輕聲說道，語氣里幾分不好意思，“我從起針開始學，您可別嫌我笨。”
林秀蓮看著她這副嬌羞樣子，心里一下就明白了，這指定是給在沈團長織的。
她沒點破，只是笑著點頭，滿口答應︰“沒問題！包在我身上。咱們回去就從起針開始學，保證你很快就能上手！我跟你說，織毛衣這事兒，開頭難，後面就跟走路似的，手自己就會動。”
桑晚晚挑了一斤米白色的毛線，又拿了兩根竹針，林秀蓮在旁邊幫著砍價，最後以“老主顧”的名義硬是讓攤主抹了兩毛錢的零頭。兩個人抱著毛線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供銷社。
出了供銷社，桑晚晚沒有直接回家，兩人去秀芬家里，
桑晚晚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來了——”里面傳來秀芬的聲音，帶著點喘，像是走得急。
門開了，秀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肚子高高隆起，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，能看出肚臍眼的形狀。
她看到門外站著的人，連眼角的細紋都跟著舒展開了。
“桑同志，林嬸子你們咋來了？”
她連忙側身讓開，手忙腳亂地往里讓，“快進來，快進來！屋里坐，我剛燒了水，”
“秀芬姐，別忙了。”桑晚晚跨進門，把手里的牛肉遞過去，“給你帶了點東西。”
秀芬低頭一看，草繩捆著的鮮牛肉，少說也有一斤，暗紅色的肉塊上還滲著汁水，新鮮得很。她的手指一哆嗦，差點沒接穩。
“這、這是牛肉？”她抬起頭，眼楮瞪得圓圓的，嘴唇微微發抖，“晚晚，這我不能收，”
“拿著吧。”桑晚晚不由分說地把牛肉塞到她手里，“供銷社今天剛好到了一批，我和林嬸子搶到的。給你勻了一斤，給孩子們補補。”
秀芬捧著那包牛肉，手指微微發顫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想說什麼，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濕棉花，半天才擠出一句︰“上次你救了小念，還幫我處理了那麼多事，帶了那麼多東西來，我都還沒好好謝你……”
“謝什麼呀。”桑晚晚無所謂擺擺手，
“桑姐姐！”小念看到了她跑過來撲到她跟前，仰著臉看她，
桑晚晚低頭一看，小念的臉色比上次見的時候好太多了，不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蠟黃，嘴唇也有了些血色，連頭發都看著順溜了一些。
“小念乖。”桑晚晚摸了摸她的頭，又看向秀芬的肚子，“秀芬姐，你這肚子是不是快到時候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