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，桑晚晚拎著飯盒往部隊駐地走。
飯盒是用棉布包著的，怕涼了，她一路走得急，額角沁出一層薄汗。
到了地方，沈敘已經在門口等著了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襯衣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結實的小臂。
“慢點走，又不急。”他接過飯盒，順手把她額角的汗抹了。
桑晚晚躲了一下沒躲開，耳根紅了紅，跟著他往里走。
“今天有驚喜喔。”桑晚晚把飯盒擱在桌上，賣了個關子，
沈敘揭開飯盒，蓋子一打開，熱氣騰騰地往上冒，紅燒牛肉的香味一下子躥了出來，濃油赤醬的，混著八角桂皮的香氣，直往鼻子里鑽。
沈敘的動作頓了一下，飯盒里碼著滿滿一層牛肉，炖得酥爛，醬色的湯汁浸透了底下的米飯，
桑晚晚油放得多，看起來油亮亮，一看就食欲大開，
“牛肉？”他抬起頭，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意外。
在這個偏僻的駐地，牛肉是極其少有的東西。
供銷社一年到頭未必能見到兩次，就算偶爾到了一批，也多半是給干部們預留的，普通人家能搶到半斤就算撞大運了。
“對啊！我今天早上和林嬸子去供銷社搶的。你是沒看見那陣仗，人山人海的，跟打仗似的。林嬸子在前面殺出一條血路，我在後面跟著跑，差點被人擠成肉餅。”
沈敘听著她的話，低頭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里，炖得夠火候，入口即化，咸淡也正好。
“好吃嗎？”桑晚晚湊過來問，眼巴巴地看著他，像一只等著主人夸的小貓。
“嗯。”沈敘應了一聲，又夾了一塊。
桑晚晚滿意地笑了，這才接著說下去︰“我還給秀芬嫂子送了一半過去。她一個人大著肚子，帶著兩個孩子，怪不容易的。我想著她得補補身子，就勻了一斤給她。”
若是旁的男人，知道自家媳婦把好不容易搶來的牛肉往外送，多少會說一句“敗家”，好東西太金貴了，自己家都不夠吃，哪還顧得上旁人？
可沈敘不一樣，他什麼都沒有說，
“秀芬那邊，”他夾了一塊牛肉放到桑晚晚碗里，“你多看著點也行。顧排長不在，她一個人確實不容易。”
桑晚晚抬起頭，眼楮亮了一下︰“你不怪我亂送東西？”
“我自然不會”沈敘指尖輕輕敲了敲碗沿，語氣淡得像平常說話，卻藏著幾分縱容︰
“我怪你做什麼？你心善，又不是壞事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，眼底難得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︰
“只要是你想做的，我都由著你。”
桑晚晚愣心里涌上一股熱乎勁兒，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熱湯，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。
她沒低頭把沈敘夾給她的那塊牛肉塞進嘴里，嚼了兩下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含含糊糊地說︰“我就知道你不會說什麼。”
沈敘又夾了一塊牛肉放到她碗里︰“你也吃，別光給我夾。”
“我吃了好幾塊了，”桑晚晚推了推他的手，“
“沈敘，”桑晚晚猶豫了一下，開口問道，“秀芬嫂子家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沈敘筷子頓了一下，抬眼看她︰“怎麼想問她家的事？”
“哎呀，我就想了解一下，你就告訴我吧。”桑晚晚眨巴著大眼楮，聲音軟軟的，帶著點撒嬌的尾音。
“顧志軍，就是秀芬的丈夫，現在是排長，家里貧苦，他爹死得早，他娘一個人把他和他弟弟拉扯大的。”
“他年輕時參軍，從大頭兵干起，一路熬到這個位置，不容易。後來把鄉下的妻子和兩個女兒接過來，最開始那段時間，一家子過得還行。他那人老實，對秀芬也好。”
“後來他娘來了。說是秀芬懷孕了，來照顧她。剛開始確實盡心盡力，忙前忙後的。結果秀芬生了，又是個女孩。”
桑晚晚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他娘當場就變了臉色，在醫院里就鬧了一場，說顧家要絕後了。後來回了家，更是天天吵，非要顧志軍把秀芬給休了。”
“休了？”桑晚晚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，“這什麼年代了還休妻？”
“所以沒休成。”沈敘看了她一眼，示意她別急，“婦聯的人去了，勸了好幾次。這個時期哪能用這種理由離婚？又不是封建時代了，還整休妻那套。”
桑晚晚這才松了口氣，但眉頭還是皺著︰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他娘不情不願地消停了一陣子。”沈敘說，“但她又鬧出別的事來，要把他弟弟的兒子過繼到顧志軍名下。說反正兩個丫頭片子都是要嫁人的賠錢貨，顧家不能斷了香火。”
“鬧了很久，一直僵著。後來秀芬又懷孕了，他娘這才消停了些。但她把話說在前頭，這次如果再生個丫頭片子，就把秀芬母女幾個趕出家門。”
“前幾天，顧排長忽然接到一個緊急任務，必須走，他走之前跟他娘說了好幾遍，讓他娘照顧好秀芬。他娘答應得好好的，說你放心去，家里有我。”
“結果他一走，他娘就借口要照顧小兒子的兒子，拎著包袱跑回鄉下，留下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，帶著兩個懵懵懂懂的小女孩，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。
“那上學的事呢？兩個女孩都到了該上學的年紀了，小念那麼聰明，想讀書想得不行。為什麼不讓她們去？”
沈敘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里帶著點“你猜”的意思。
“又是顧老太太？”
沈敘點了點頭︰“她一直鬧。說兩個丫頭讀什麼書，認再多字也是別人家的人，浪費錢。”
“太過分了。”她語氣里全是心疼，“女孩子怎麼就不能讀書了？小念那麼乖，那麼靈，不讀書太可惜了。”
沈敘看著她皺著眉、一臉替人不平的模樣，心里軟得一塌糊涂。
“這事我會盯著。部隊這邊，我去跟領導說一聲，給秀芬家多些關照。孩子上學的事，我來想辦法，不會讓她們就這麼耽誤了。”
桑晚晚眼楮一亮，仰頭望著他︰“真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