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叙还站在原地，像被钉住一般。
风还在吹，裹着初秋微凉的寒意，从他敞开的领口灌进去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脑海里不停重复刚才顾念深说的话，怎么都停不下来，
“她只是为了和你赌气而已。”
“你千方百计讨她欢心，而我，什么都不用做，她就会主动回头。”
他忽然想起，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“喜欢”
他们的开始，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。她本该去找顾念深的，却走错了房间。
那一晚她哭过，抗拒过，是他没有放手。婚约也是他主动提的，带着几分趁人之危的私心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，从头顶浇下来，浇得他五脏六腑都凉透了。
她不是做给顾念深看的吧？
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锯着他刚刚还在发烫的心。钝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，连呼吸都变得费力。
他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不能在这里失态。
顾念深要的就是这个，等着他崩溃，等着他怀疑，等着他回去质问，然后亲手把她推远。
沈叙睁开眼，转身往回走，身体像灌了铅。
————
桑晚晚这会儿可不知道这些。
她睡了个午觉，起来觉得浑身舒坦，便换了身裙子去了隔壁林嫂子家。
下午的阳光正好不烈，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落在地上，碎金似的，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动。
林嫂子正坐在院里织毛衣，竹针在她指间翻飞，毛线听话得像条小蛇，一绕一挑，一排齐整的纹路就出来了。
“嫂子，我又来了。”桑晚晚搬了小凳子挨着她坐下，把自己那团毛线掏出来。
林秀莲看她一眼，笑了：“来得正好，我刚想去找你呢。来，今天接着练。”
“你看，就这样，绕上来，从这边穿过去，再往下压，”林秀莲放慢动作，一遍一遍地示范，“起针别太紧，紧了后面就不好织了。”
桑晚晚盯着那两根细细的竹针，眼睛都快看花了。
可毛线到了她手里就不听话，不是滑脱就是缠成一团，好不容易织进去一针，歪歪扭扭的，跟林嫂子的一比，简直没眼看。
“没事没事，新手都这样。”林秀莲笑着安慰她，“我当年学的时候，拆了织、织了拆，一整个冬天才织出一条围巾来，丑得我男人都不好意思戴出门。”
桑晚晚被逗笑了，抿着嘴低头继续跟毛线较劲。
正织得起劲，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，夹杂着几道爽朗的嗓门。
“林嫂子！在家呢？”
林秀莲抬头一看，眼睛顿时亮了：“哎呀，王嫂子！你们怎么来了？快进来快进来！”
院门被推开，进来三四个妇女。打头的一个三十五六岁，圆脸盘子，皮肤晒得黑红，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。
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土布褂子，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，用脚上一双黑布鞋还沾着泥点子。
后面跟着的两个妇女年纪差不多，也都穿着盘扣的粗布衣裳，一个瘦高个儿，一个矮墩墩的，手里还拎着鞋底子，一看就是来做针线、顺便听收音机的。
这个年头，收音机金贵得很，没几家舍得买。整个家属院也就林秀莲家有一台，隔三差五就有人来蹭听。
几个人进了院子，一眼就瞧见坐在槐树底下的桑晚晚，脚步顿时就慢了。
她们来之前可没想到桑晚晚会在这儿。
桑晚晚见有人来，赶紧放下毛线站起来，弯了弯眼睛，客气地打招呼：“嫂子们好。”
“诶诶，你也好你也好。”王春花有点受宠若惊，连忙应了一声，又赶紧催着身后的妇女们也介绍自己。
这时候的农村和城市差距大得很，从穿衣打扮上就能一眼分出来。像王春花她们几个，穿的都是土布盘扣的褂子，头发在脑后挽个髻，皮肤糙糙的，手上全是茧子。
可桑晚晚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布拉吉，脚上一双羊皮浅口鞋，干干一头黑发披在肩上，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，走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，跟院子里种的茉莉花似的，清清淡淡的，好闻得紧。
林秀莲搬了几条板凳出来，几个人坐下，没人敢抬头直直地盯着人家瞧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，心里头齐齐炸了锅，这姑娘也太好看！
原本上次表彰，她们挤在人群里这看了她一眼，没想到近距离看着她皮肤细腻连毛孔都看不到，
几个嫁了人的妇人，脑子里忍不住就开始瞎琢磨了，沈团长天天搂着这么个香软娇俏、浑身香喷喷的媳妇，夜里头该有多舒心快活啊？
难怪人人都说沈团长把媳妇疼到心坎里呢！换做任何一个男人，娶到这么标致娇软的媳妇，怕是都要捧在手心里疼，半点舍不得委屈半分！
王春花到底是领头的人，很快就回过神来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。
她眼尖，一眼就瞅见桑晚晚膝头上那团乱糟糟的毛线，看看桑晚晚一脸惊讶：“你这是在学织毛衣？”
“嗯。”桑晚晚点点头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其实我不太会，正在跟林嫂子学。”
林秀莲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头暗暗高兴。
她本来就想着让桑晚晚多交几个朋友，好融入家属院。
这姑娘人好，就是总被人传闲话，说她眼高于顶、瞧不起人。今天让大家亲眼看看，那些闲话不就不攻自破了？
想到这里，她赶紧接话道：“晚晚可认真了，昨天学了一下午，今天又来了。就是手生，慢慢就好了。”
后面的余嫂子和赵嫂子也凑过来看，七嘴八舌地说开了。
“城里人不是都买现成的吗？还用自己织？”
“我听说城里卖的毛衣可贵了，一件要好几十块呢！”
“那可不，自己织划算多了，就是费功夫。不过自己织的暖和，比买的强。”
“晚晚啊，你这是想给谁织？你男人？”
桑晚晚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点，没否认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