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清瀾看著沈敘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，眉心的擔憂越擰越緊，“這是發生什麼了，小敘這麼著急，別是有什麼大事吧？”
看著母親憂心忡忡的樣子，桑晚晚心頭一緊，面上卻不露分毫。
她攙扶母親往屋里走語氣輕快︰“媽，您想多了。他那是部隊上臨時有事，當兵的嘛，說走就走，哪回不是這樣？您又不是頭一回見。”
寧清瀾想了想，倒也是。
沈敘每次來家里，十次有八次中途被叫走，她也習慣了。
可今天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，又說不上來。
“可他剛才進院子的時候臉色還好好的，走的時候那眼神……”寧清瀾回憶著沈敘折返時凝重的表情，“沉得跟要下雨似的，我看著心里直打鼓。”
桑晚晚笑著把母親按到椅子上坐下，順手給她倒了杯熱茶︰“他那個人您還不知道？天生一張冷臉，不笑的時候看著就像誰欠他錢。其實什麼事都沒有，就是部隊上催得急。您別瞎操心，喝口茶。”
寧清瀾被她三言兩語哄得將信將疑，到底沒有再追問，端著茶杯嘆了口氣︰“行吧，你心里有數就行。我就是怕你們年輕人報喜不報憂，什麼事都自己扛著。”
听說桑晚晚受了傷，雷小珍拎著東西上了門看望，
一罐麥乳精，兩斤紅糖，用舊報紙包著，紅繩系了個結，是她能拿出手的全部心意。
兩人已有幾日未曾踫面，桑晚晚抬眼望去，只見雷小珍面色憔悴蠟黃，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，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萎靡，明顯是許久沒能安穩歇息。
“快進來。”桑晚晚沒多說，拉著她的手往屋里走。
兩人剛坐下來，雷小珍就緊張道，“我看看你的傷，”
桑晚晚配合地擼起袖子，露出小臂上幾道已經結痂的劃痕。
紗布纏著的地方是擦傷最嚴重的，但比起昨天血肉模糊的樣子，已經好了很多。
雷小珍湊近了看，確認傷口都不深、沒有化膿的跡象，這才松了口氣，但隨即板起臉，語氣嗔怪起來︰“你說說你，你是不是最近沖撞到什麼了？膝蓋上的傷剛好，又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傷。你要是想做什麼，叫上我一起啊，好歹有個照應，不會讓你一個人摔成這樣。”
為了不被李清發現警覺，桑晚晚沒有自己說是進山受的傷，而說不小心摔倒受的，
如果雷小珍真的跟她一起去了，兩個女人，手無寸鐵在那深山老林里，面對兩個訓練有素的特務。
桑晚晚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下次我一定喊上你，結伴同行也好互相照應。
雷小珍沒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後怕，目光在房間里轉了一圈。
床頭的櫃子上擺著兩包紅糖和一包紅棗，是沈敘帶來的；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被面是新換的碎花棉布；桌上還有一碗沒喝完的銀耳湯，里面加了紅棗和枸杞，熬得濃稠剔透。
每一樣東西，都透著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痕跡，和她簡直是天差地別.，
而且桑晚晚哪怕身上帶著傷，依舊氣色紅潤，肌膚細膩透亮，眉眼舒展溫潤，周身被妥帖照料得極好，一看便是被人精心呵護、日子過得安穩順遂。
大院里早有流言傳開，人人都說冷面寡情的沈敘，唯獨對桑晚晚格外不同，事事遷就，百般縱容，幾乎到了言听計從、百依百順的地步。
可雷小珍越听越擔心，她是知道桑晚晚是怎麼和沈敘在一起，猶豫片刻道，問出一直壓在心底的疑問︰“晚晚，你想好和沈敘在一起了嗎？不是為了氣顧念深吧，”
不怪她這麼想，之前桑晚晚那麼喜歡顧念深，還想給他下藥爬床，不小心進錯房間和沈敘在一起，
從那以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，對顧念深不屑一顧，倒是和沈敘越走越近，
她就怕桑晚晚只是一時意氣，拿沈敘當作報復顧念深的棋子。
萬一哪天顧念深又來找你，你又動了心思，再把沈敘甩了，到最後，桑晚晚只會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。
她抬眼看向雷小珍︰“你怎麼還惦記著過去的事，過去是我執迷不悟，但我現在已經清醒了，我顧念深那樣的人，配不上我費心思去賭氣。”
“我和沈敘在一起，是心甘情願的，我不會後悔，也不會甩了他的，”
雷小珍定定地看著她，像是在確認這些話到底有幾分真心。
桑晚晚沒有躲閃，坦坦蕩蕩地回望過去，眼底一片澄澈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雷小珍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像是心里那塊懸了很久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。
她使勁點了點頭，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高興的︰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我就是怕你犯糊涂。”
“不會了。”桑晚晚彎起嘴角，然後話鋒一轉，目光落在雷小珍憔悴的臉上，“過去的人，不值得我再放在心上。倒是你這些日子到底怎麼了？看著憔悴成這樣，是不是出了什麼事？”
雷小珍咬著下唇，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桑晚晚握緊她的手，聲音溫柔︰“咱們不是好姐妹嗎？有什麼難處告訴我，我一定幫你。”
“我爸媽給我找了個相親對象，”雷小珍終于開了口，聲音低落，“讓我趕緊嫁過去。”
桑晚晚的心里咯 了一下，她了解雷小珍家里的情況了。
雷小珍她爹在搬運社扛大包，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；她媽在街道工廠糊紙盒，計件算錢，干一整天也就夠賣兩塊錢。
家里三個孩子，雷小珍是老大，下面一個妹妹一個弟弟。弟弟是老來得子，被寵得無法無天，初中畢業就不上學了，整天在街上晃蕩，沒錢了就伸手找家里要。
雷小珍初中畢業那年考上了高中，成績在整個年級都排得上號。
可她媽把錄取通知書往桌上一拍，說︰“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？早晚是別人家的人。你弟還要上學，家里供不起兩個，你下來進廠掙錢。”
雷小珍哭了一夜，硬是靠自己找個護士工作，
每個月工資發下來，留五塊錢零花，其余的全部交給家里，而且家的活也都扔給了她，平時用的東西是最便宜的，就連今天來看桑晚晚拎的那罐麥乳精和兩斤紅糖，也不知道攢了多久才攢出來的。
而現在，他們連讓她留在家里掙錢都不願意了，一次性賣出去，換一筆彩禮，比每月等那點工資劃算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