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三轮车上下来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，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，鞋面上还沾着乡下的黄泥巴。
她下了车，自己就踮着脚尖往家属院里张望，脖子伸得老长，活像一只探头的鹅。
“这就是家属院？”老太太的声音不小，惹得门口进出的人都多看了两眼。
门岗的值班战士早就注意到这人了——灰头土脸的，大包小包的，站在家属院门口探头探脑，怎么看怎么扎眼。
“同志！”年轻战士走出来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脸也板得端端正正，“你找谁？这里是军事管理区，不准随意逗留、张望！”
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，整个人顿时站直了，脸上的表情从张望变成了慌张，
“我……我找我女儿和女婿！”她回过神来，底气又足了一些，声音拔高了半度，“宁清澜！她住这儿！我是她亲妈！”
年轻战士皱了皱眉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，但依然公事公办：“有预约吗？或者让她本人来接？”
“预约？”老太太愣了愣，显然没听懂这个词，“我来看我亲女儿，还要预约？”
“没有预约不能进去，或许你可以打个电话让人来接，”
年轻战士的声音公事公办，但态度很明确——没有预约，没有人来接，就是不能进。
老太太的眼睛瞪圆了。
“啥？我大老远从乡下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，骨头都快散架了，你让我打电话？”她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，引来更多路人的目光，“我闺女就住里头，我是她亲妈！亲妈！你懂不懂什么叫亲妈？”
年轻战士面不改色：“同志，这是规定。”
规定？什么规定能拦着亲妈见闺女？”老太太嗓门越发尖利，双手往腿上一拍，索性往门口地上一坐，撒泼似的撒起泼来。
她也不管周遭围过来的邻里目光，一把年纪反倒撒泼耍赖，拍着大腿哭天抢地，声音嘶哑又聒噪：“没天理喽！当兵的欺负乡下人喽！我从乡下穷山沟沟里，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，跋山涉水来看闺女，连家门都不让进，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！”
“我是宁清澜的亲妈，是这家属院军官的亲丈母娘，你们居然拦着我，讲不讲道理啊！”
老太太往地上一瘫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，满身尘土泥巴，哭嚎声震得整个家属院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，引来越来越多的家属、军人驻足围观，指指点点地议论纷纷。
值班战士脸色微沉，依旧守着规矩寸步不让，语气严肃却克制：“同志，请你立刻起来，不要在这里闹事，军事管理区严禁喧哗胡闹，还请遵守规章制度！”
“我不起来！我今天就坐这儿了！我不见到我闺女，我就不走了！”老太太撒泼耍横，压根不听劝，反倒哭得更凶，胡搅蛮缠起来。
桑晚晚正坐在桌前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，小口小口地抿着。
宿醉的后劲还没完全散去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她揉了揉眉心，又喝了一口蜂蜜水，甜丝丝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总算舒服了一些。
林秀莲是跑着进来的。
“晚晚！晚晚！你外婆来了，在门岗那儿闹呢！”
桑晚晚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外婆？”
“对！一个老太太，头发花白的，坐在地上又哭又嚎，说什么当兵的欺负老百姓，不让亲妈见闺女，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了！”林秀莲比划着，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，“门岗小战士脸都绿了，又不敢动手，就杵在那儿，可尴尬了。”
桑晚晚放下杯子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外婆来了。
她记得许知瑜提过一嘴，说外婆要从乡下来，可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，而且不是这个时间点。更不是不打招呼就直接堵在家属院门口，
原着里这个外婆，可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林秀莲跟在后面，小声嘀咕：“你脸色不太好，昨晚喝多了吧？要不我陪你去？”
她怕桑晚晚一个人应付不来，
“不用，”桑晚晚拒绝林秀莲的好意，不想把她牵扯进来，
桑晚晚一个人往门岗走。
她对这个突然找上门的外婆，没有半分亲近，只有打心底里的疏离与反感。
在原书里，这位外婆，自始至终偏心到了骨子里，眼里从来只有许知瑜，从来没正眼看过她桑晚晚。
后来许知瑜设计害死桑家全家，这位亲外婆没有半分伤心难过，反倒第一时间扑上来，仗着长辈身份，把持着桑家的家产、钱财，一分不剩全都塞给许知瑜，任由她挥霍，半点也不顾及，桑晚晚也是她的亲外孙女，也流着她身上的血，
她眼里只有许知瑜那个心机深沉的外孙女，对她桑晚晚，从来都是冷眼相待、百般嫌弃。
桑晚晚隐约觉得这里面有隐情，可在原着里也没有明说，
不用想也知道，这位外婆火急火燎从乡下赶来，还在家属院门口闹成这样，绝对没安好心，必定是为了许知瑜来的。
桑晚晚走到门岗的时候，远远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我老太婆今天就把话撂这儿——你们不让我进去，我就不走了！我死也死在这儿！”
门岗前已经围了一小圈人。
小战士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场面？
他向来只懂严守部队规章制度，从没见过这般撒泼耍赖、胡搅蛮缠的场面，——这玩意儿，训练大纲上没教过啊。
他脸都憋得微微发白，手足无措又满心无奈，进退两难，整个人都陷入了窘迫之中。
一抬眼看见缓步走来的桑晚晚，小战士眼底瞬间亮起光，像是找到了救星，连忙挺直脊背，对着桑晚晚恭恭敬敬又急切地喊了两声：“嫂子！嫂子！”
自从沈叙向上递交了结婚报告，院里上下全都知晓，桑晚晚是沈团长认定的未婚妻，平日里进出家属院，一众年轻战士们全都嘴甜地唤她一声嫂子，敬重又客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