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清澜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，沉默了。
这孩子从小就倔，五岁的时候摔破了膝盖，骨头都露出来了，愣是一滴眼泪没掉。现在他坐在这里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，嘴里还说“我没醉”。
“……你醉了。”宁清澜说。
“我没醉。”桑澈固执地摇头，眼泪甩得到处都是，“我就是觉得……觉得……妹妹嫁人了……”
他忽然哽咽了一下，喉结猛地一滚，声音带上了哭腔：“妹妹嫁人了，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……不能天天回家了……我想她了怎么办？”
宁清澜伸手摸了摸桑澈的头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，动作轻柔又熟练：“傻孩子，妹妹嫁人了也是咱们家的人。她就在家属院，离得近，想她了你就去看她，她也会回来看咱们的。”
桑澈吸了吸鼻子，用力点了点头，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他端起桌上那杯剩酒，仰头一饮而尽，然后“啪”地把杯子倒扣在桌上，打了个酒嗝，忽然咧嘴笑了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妈，我高兴。”
宁清澜：“……你刚才不是哭了吗？”
“高兴得哭了。”桑澈理直气壮地说，然后头一歪，靠在椅背上，眼睛一闭，打起了呼噜。宁清澜望着眼前三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大老爷们，心头忽然漫上来一阵温热的欣慰。
这就是她安稳踏实的家，丈夫宽厚，儿子们赤诚，一家人热热闹闹，和睦又温馨。
这段日子，她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，怎么都松快不起来。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母亲，一边是她的丈夫和孩子，她被硬生生夹在中间，进退两难，日夜煎熬。
桑家人对她没有半句埋怨，甚至处处体谅她的难处，可只有她自己清楚，这份体谅背后，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患。
先是许知瑜，因她的缘故住进家里，平日里看着安分，可心思深沉，处处想抢桑晚晚的东西，如今母亲又搬了过来，一屋子看似平静，实则处处紧绷。
家里自然不缺她们吃穿，可她们就像两枚隐形炸弹，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瞬间引爆，搅得全家不得安宁。
她不是没想过好好商量，劝母亲搬出去单独住，彼此都能少些摩擦，少些猜忌。
可每次话刚出口，换来的就是母亲劈头盖脸的怒骂，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，指责她嫁了人就忘了本，嫌弃亲娘累赘。
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、不能不管不顾的至亲，一边是真心待她、她想要好好守护的小家。
她想顾全两头，却两头都顾不好，只能把所有焦虑和为难都压在心底，人前强装无事，现在她忽然明白了，对她好的，她在意的才是家人，
“沈叙，你是不是喝醉了？”
桑晚晚伸出手在沈叙面前晃，
沈叙还坐着，军装笔挺，身姿端正，一点也看不出醉了，
可仔细看，他的眼神有些涣散，瞳孔对焦不太准，
听见她的声音，沈叙缓缓抬眼，视线慢慢锁定在她脸上。
平日里清冷克制、从不多说半句甜言蜜语的男人，此刻眼神直白又滚烫，直直地凝着她，薄唇微启，低声吐出一句毫无遮掩的话：
“晚晚，你好漂亮。”
桑晚晚猛地一怔，指尖微微一顿。
这话太过直白热烈，清醒时的沈叙，连一句亲昵的夸赞都极少说，更别说这般毫无顾忌地当众直白告白。
她心头一软，又忍不住好笑，故意弯了弯眼逗他：“喝多了吧？现在才觉得我漂亮？”
沈叙却认真起来，微微倾身，目光一瞬不瞬黏在她脸上，语气带着酒后独有的执拗与认真，一字一句说得清楚：
“一直都好看。”
他抬手，指尖带着酒后微热的温度，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边，动作克制又缱绻，“以前不敢多说……现在想说，我媳妇，最好看。”
“我想要抱你。”沈叙向桑晚晚展开双臂。
迎着宁清澜眼底藏不住的打趣笑意，桑晚晚脸颊微微发烫，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，小声嗔道：“抱什么抱，这么多人呢。”
被轻轻一拍，沈叙的动作一顿，漆黑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委屈。
他没有收回手臂，依旧固执地张着，挺拔的身形坐在那里，像只被主人拒绝了撒娇的大型犬，眼神湿漉漉地望着桑晚晚，一声不吭，却满是不肯罢休的执拗。
桑晚晚被他看得心头一软，又好笑又无奈，终究抵不过他这副模样，放软了语气：“好好好，抱抱抱。”
沈叙哪怕醉意上头，耳朵却灵得很，听见应允，眼底瞬间亮了几分，长臂一收，稳稳将她圈进怀里。
怀抱宽阔结实，带着淡淡的酒气与军装特有的硬朗气息，力道温柔，生怕勒疼了她。
温存没持续片刻，宁清澜看着瘫在桌上的桑国华、桑屿和桑澈，忍不住叹气：“晚晚，这三个大男人，咱们娘俩根本搬不动。”
桑晚晚从沈叙怀里退出来，看着三个睡得人事不省、身材结实的男人，也犯了难。
她们两个女人，哪里抬得动常年干活、骨架宽大的桑家父子。
桑晚晚转头看向还带着醉意、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的沈叙，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：“沈叙，辛苦你了，帮我们把他们扶回房间床上吧。”
沈叙闻言，醉意未消，却依旧军人本能在线，立刻站直身子，点点头，语气认真又干脆：“好。”
哪怕喝醉，做起事来依旧利落沉稳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他先弯腰，一手穿过桑屿的腿弯，一手揽住后背，轻轻松松就将人打横抱起，脚步稳当，半点不见踉跄，径直送进房间；
接着是满脸泪痕睡熟的桑澈，再是体型最壮的桑国华，一人一趟，动作干脆，将三个醉汉全都安稳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重新走回桑晚晚身边，微微歪着头，眼底带着酒后未散的缱绻，又一次朝她伸出手，小声讨要：
“现在，可以好好抱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