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家屬院那排老槐樹的樹梢，桑晚晚已經在小攤子前忙活開了。
桌面上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印花布，四個小瓷碟一字排開，里頭盛著不同功效的膏體樣品，白的如玉、青的似苔，在太陽底下泛著潤潤的光。
旁邊擱著一摞干淨紗布、一小瓶花露水，還有幾張她連夜用毛筆寫的價目牌——雖然今天只義診不賣貨，但該有的排面一樣不能少。
這時候正是上班的點，家屬院門口人來人往，有推著自行車往外趕的，有拎著飯盒去廠里的，還有幾個抱孩子的媳婦站在樹蔭底下嘮嗑。
路過桑晚晚的攤子，人人腳步都慢了一拍，眼神往那藍印花布上瞟。
終于有個膽子大的中年嫂停住腳，伸長脖子瞅了半天︰“喲，小桑，你這是干啥呢？擺攤賣雪花膏啊？”
桑晚晚正把最後一個小瓷碟擺正，聞言抬頭，臉上笑盈盈的，眉眼彎成了月牙︰“李嫂子，我弄個義診，免費給大家伙兒看看皮膚上的小毛病。”
“義診？”李嫂子撓撓後腦勺，顯然沒明白，“看病不是得去醫院嗎，你這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一個尖細的聲音就從人群後面插了進來，跟針似的扎人耳朵。
“看病？她還能看病？”周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，雙手叉腰，圍著桑晚晚的攤子轉了一圈，嘴角撇得能掛油壺，“就這麼幾張破布幾個小罐子，連個行醫執照都沒有，你說義診就義診？糊弄誰呢。”
周月說話嗓門大，話音剛落，周圍好幾個原本想湊近的人頓時縮了縮腳。
幾個年輕媳婦交換了一下眼神，腳步悄悄往後退了半步。
桑晚晚臉上笑容不變，語氣溫溫柔柔的︰“周月嫂子說得對，我確實沒有行醫執照。所以我這不叫看病，就是給大家瞅瞅皮膚上那些小問題，給點日常調理的小建議。不收錢，也不開藥方，純粹是鄰里之間搭把手。”
這話不卑不亢，既不跟周月正面沖突，又把事情說得明明白白。幾個原本退後的腳步又悄悄挪了回來。
周月張嘴還要說什麼，人群里忽然傳出一個小小的、怯生生的聲音。
“那個……能變白嗎？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，站在人群最外圍，只露出半張臉來。那張臉黑黃黑黃的，顴骨和額頭尤其暗沉，一看就是常年曬出來的色素沉澱，跟脖子上那截相對白些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，看著就讓人心疼。
小姑娘說完那句話，耳朵尖都紅透了，兩只手絞在身前，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氣才開了這個口。
桑晚晚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底子。不是天生的黑皮，是曬傷堆積的黑色素，底層的皮膚其實偏白。
她心里有了數，沖那小姑娘招招手，笑吟吟道︰“小姑娘你過來，讓我好好看看。”
安寧往前挪了兩步，又不敢再往前了，卡在人群邊緣，咬著嘴唇小聲問︰“姐，你真能讓我變白嗎？我、我試了好多東西了，都不管用……”
“我不能百分百保證你一定變白，”桑晚晚直截了當，語氣坦誠，“每個人的皮膚底子不一樣，吸收能力也不一樣，誰要是拍著胸脯跟你打包票，那才是騙人的。不過——”
她話鋒一轉，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瓷碟，挖了點乳白色的膏體在手背上推開，伸到安寧面前︰“不過，免費試，不虧。你試試又不掉塊肉，萬一管用了呢？你說是吧？”
安寧低頭看著那只手。晨光底下，桑晚晚的手背白嫩細膩，那抹乳白色的膏體推開後很快被皮膚吃進去，留下一層淡淡的潤光，草藥混著薄荷的清香絲絲縷縷飄過來，好聞得緊。
她咽了口唾沫，心動了。
“大妹子，來試試唄！”林秀蓮這時候擠到了最前面，一把摟住安寧的肩膀，熱乎乎地說，“你看你晚晚姐那張臉，白得跟豆腐似的，她要是沒兩把刷子，能長那樣？”
“就是！”張翠芬更是滿臉驕傲，挺著胸脯，迫不及待跟周圍圍觀的街坊科普︰“你怕是沒听過最近城里爆火的杏仁美白膏吧？那玩意兒就是咱們晚晚親手研制的！我還跟著搭把手熬制藥材呢！”
“美白膏是你做的？”安寧的眼楮刷一下亮了，往前跨了一大步，語氣里全是驚喜。
桑晚晚笑著點了點頭。安寧猛地睜圓眼楮，滿臉難以置信，瞬間忘記了先前的羞怯。
那盒美白膏早就在附近幾個廠區、學校里瘋傳，女同學擠破頭都搶不到，但凡用過的人，個個膚色肉眼可見透亮白淨。
她想能做出這般奇效藥膏的，定然是一位須發皆白、經驗老道的老中醫，萬萬沒想到制作者竟是眼前這位容貌明艷、氣質溫婉的年輕嫂子。
“你是不是以為做這個東西的一定是個白胡子的老頭？”
桑晚晚看看小姑娘心里的想法，聲音里全是打趣。
安寧臉騰地紅了囁嚅道︰“沒、沒有……”
桑晚晚語氣輕快得像在哄自家妹妹，“好啦，別站著了，過來坐下，我先幫你看看。”
安寧小姑娘望著桑晚晚細膩透亮、幾乎看不到瑕疵的臉蛋，心底的羨慕瞬間化作勇氣，抬腳往攤子前面走。眼看著她就要坐到那個小馬扎上了，身後那道尖利的聲音又炸響了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！”周月一步躥到前面，胳膊一伸攔住了安寧的路，聲音高得恨不得讓整條街的人都听見，“她可沒學過一天醫！她那三腳貓的功夫，你就不怕她把你臉弄爛？抹壞了誰負責？你一個小姑娘家，臉毀了以後怎麼嫁人？”
這話太毒了。
周圍嗡地一聲炸開了鍋。原本躍躍欲試的人群瞬間躁動起來，幾個中年婦女面面相覷，嘴里嘀咕著“真的假的”“不會出事吧”，腳步又往後挪了。
有個本來已經擠到最前面的年輕媳婦，硬生生縮回了人群里，兩只手護住自己的臉，眼神里全是猶豫和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