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。镇卫生院的大夫每天雷打不动午休两个小时，下午三点才开门，排队挂号还得先掏两毛钱。两下一对比，那几个抱怨的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，嘴里嘟嘟囔囔却不敢大声了。
桑晚晚看着这场面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。她知道张翠芬是为她出头，可这么吵下去，场面只会越来越难看。
她撑着桌子站起来，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，踉跄了一下才稳住。
这一下让前排几个大娘都“哎哟”了一声，有人伸手想去扶她。
桑晚晚站稳了，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哑又轻，像砂纸磨过一样：“各位婶子嫂子，实在是对不住。我知道大伙儿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，我心里都记着呢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从队伍头扫到队伍尾，长长的一条，少说还有七八十人。
“午饭我肯定得吃一口，不然后面头昏眼花开错方子，那就害人了。但我跟大伙儿保证，半小时，就半小时。我扒两口饭就回来接着看，绝对不让你们白等。”
队伍里安静了两息。那个最先抱怨的妇女嘴唇动了动，还想说什么，却被旁边一个老大娘扯了扯袖子：“行了行了，人家姑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，你还想咋样？半小时，咱站了这么久了，还差那半小时？”
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：“就是就是，晚晚大夫确实累坏了，看她那脸白的。”
“我带了馍馍，分你一个垫垫肚子？”有个热心肠的大婶直接往前递了个布包，“晚晚你吃我的，我自个儿蒸的，可暄乎了。”
桑晚晚眼眶一热，摆摆手笑道：“不用不用，婶子你留着自己吃，我铺子里还有早上剩的半锅粥，热一热就行。”
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。张翠芬哼了一声，把大扫帚往墙角一靠，算是收了脾气。
林秀莲松了口气，赶紧招呼后面的人：“来来来，往前挪一挪，还有五个，看完晚晚就去吃饭，大伙儿体谅体谅啊。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时，林曼云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吭声。
她的衣兜里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像长了刺一样扎着她。
刚才桑晚晚踉跄那一下，她也看见了——小姑娘的脸白得几乎透明，嘴唇都干起皮了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林曼云心里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她把手指伸进兜里，纸片粗糙的边缘刮着她的指腹。拿出来还回去？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又被她掐灭了。
都到手了，哪有还回去的道理？
她又偷偷瞟了一眼桑晚晚。
小姑娘正低头给第五位病人开方子，握笔的手指尖微微泛白，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左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林曼云看见她后颈那片被汗粘湿的碎发，还有单薄的肩胛骨在衣裳底下微微凸出来的弧度。
那边桑晚晚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，把笔帽“咔嗒”一扣，长出一口气。
她站起身，对后面的人歉然笑了笑：“各位，我先去吃口饭，半个钟头后准回来。你们要是不想站着等，可以去那边槐树底下坐坐，翠芬婶备了凉茶。”
张翠芬拎着茶壶就过去了，这回脸上挂起了笑模样：“来来来，不要钱的凉茶，自个儿倒，喝完把碗搁筐里就成。”
人群终于散开一些，三三两两往树荫底下挪。
桑晚晚揉了揉酸痛的脖子，转身往家里走。
玩玩打到家里，到家后直接带到了床上，恐怕饿的不去了也完全不想动，只想赶紧睡觉
桑晚晚几乎是挪着步子回到家里的。推开院门的时候，她的两条腿像灌了铅，每抬一步都费尽全力。
她连擦把脸的力气都没了，鞋子胡乱蹬掉，一头栽倒在床上，四肢摊开，像条彻底蔫掉的咸鱼。
肚子饿得咕咕直叫，可疲惫铺天盖地裹上来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，先睡一会儿，什么都不管了。
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沈叙刚忙完营里的事，一上午都断断续续听见大院里义诊闹出来的动静，心里一直悬着，特意绕去国营饭店，打包了满满一饭盒饭菜，还有她爱吃的蒸蛋、卤肉片，提着温热的食盒快步往家赶。
推开房门，就看见床上一团小小的人影，被子都没拉，就那样直直瘫着，呼吸轻浅，眼看着就要睡过去。
他脚步放得极轻，不想惊扰她片刻的休息。可饭菜放凉就不好吃了，她空腹熬了一整个上午，下午还要接着接诊，饿坏了身子怎么扛得住。
沈叙把食盒轻轻放在床头边的矮桌上，俯身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，低声唤她：“晚晚，起来吃饭。”
桑晚晚睫毛颤了颤，眼睛都懒得睁，往被褥里缩了缩，闷闷地哼了一声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乖，起来吃一点。”沈叙的声音放得更柔，“你必须吃饭，不然下午身子扛不住，头昏眼花，怎么给人家把脉开方子。”
桑晚晚依旧赖在床上，骨头缝里全是酸乏，连抬手的劲儿都快要耗尽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，声音黏糊糊带着浓重的困意，还有一点卸下所有防备的撒娇：“我好累啊……我真不想接着看诊了。”
她皱着眉，挂着一张痛苦面具。
她之前预想过义诊会热闹，却万万没料到会涌来这么多人，从周边村镇，甚至省城都有人专程赶来，一上午连喘口气的空档都少得可怜。
沈叙在床沿坐下，温热的掌心轻轻拂过她干裂起皮的嘴角。
小姑娘一上午忙着接诊，水都顾不上喝几口，唇上干得起了白皮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，嗓音低沉温润：“那我喂你。”
桑晚晚终于掀开一条眼缝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，声音软乎乎的，带着一点委屈：“沈叙，我当初只是想着，能帮街坊邻里调理身子，顺便把药膏的名声打出去。我哪里想到，人会多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排队的乡亲心焦，等久了难免抱怨，我一刻不敢歇，生怕哪里做得不好，辜负大家跑这么远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