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手里的消炎药膏和跌打药酒放在炕边的矮桌上，指了指药盒：“这药膏是温和的，她膝盖磕的淤青可以涂，不刺激，孕妇也能用。”
李树安嗓音干涩沙哑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你。今天……是我糊涂了。”
“邻里之间应该的。”桑晚晚摇摇头，想起林曼云空了一天的肚子，孕妇最忌空腹伤身，她放心不下，又道，“你先守着她，我回去拿点东西。”
不等李树安回应，桑晚晚便快步走出了黑漆漆的小院。
不过几分钟，她便去而复返，手里提着一个干净的白搪瓷小罐子，里面装着满满的土鸡蛋，她在养的母鸡下的，她攒的。
她将罐子轻轻放在桌上，温声说道：“这里几个鸡蛋，你等会儿剥给她吃，先垫垫肚子，缓缓体虚的症状。她太久没进食，别一下子吃太撑，少食多餐慢慢补。”
“后续缺什么温补的东西，大院里谁家有富余的，邻里都能帮衬，别让她委屈了自己和孩子。”
字字句句都是妥帖周到的关照，没有半分看热闹的意味，只纯粹心疼这个受尽委屈、默默硬扛的小姑娘。
李树安心里愈发愧疚，郑重颔首：“辛苦你跑两趟了，这份情我记着。”
“好好照顾她吧。”桑晚晚不再多留，轻轻带上屋门，
屋内灯光昏黄柔和，映得炕床上的人影愈发单薄。
桑晚晚走后，李树安再也顾不上院子里狼藉的废墟，寸步不离守在炕边。他蹲在炕沿，定定看着林曼云毫无血色的小脸，看着她紧蹙的眉头、干裂的唇瓣，心口酸胀得发疼。
他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，生怕她再受凉，
林曼云的眼睫颤了颤，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。
混沌的视线慢慢聚焦，刺鼻的焦糊味淡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米香。
脑袋依旧昏沉发胀，膝盖的淤青隐隐作痛，空荡荡的胃里翻着酸涩的痉挛，小腹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坠胀感，浑身酸软无力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她茫然地眨了眨眼，视线缓缓落在身前的男人身上。
映入眼帘的，不再是方才铁青暴怒、满眼嫌弃冰冷的脸。
此刻的李树安，褪去了所有戾气，眉眼紧绷，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、小心翼翼，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，全然没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。
林曼云脑子还有些发懵，一时分不清方才那场激烈的争吵、那句冰冷的离婚，是不是自己晕倒前的一场噩梦。
她嗓子干涩沙哑，轻轻动了动唇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…我怎么了？”
李树安心脏骤然一紧，立刻蹲下身，凑到炕边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：“你饿晕了，没事了曼云，别怕。”
他端过温热的米汤，双手捧着碗，语气放得极低极低，生怕惊扰了她：“我给你熬了米汤，剥了鸡蛋，温热的，你慢慢吃点，垫垫肚子。”
不过短短片刻，这人的态度却翻天覆地一般变了模样。
她喉间发紧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温柔谦卑的男人，声音细弱又带着一丝茫然的颤抖：“你不是要和我离婚吗？怎么……”
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。
后半句酸涩的问句卡在喉咙里，没有问出声。
她浑身依旧酸软无力，小腹的坠胀感隐隐作祟，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褪得几乎没了一丝血色，那双素来高傲眼睛里，盛满了错愕、惶然，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卑微期待。
她以为自己晕倒醒来后，迎来的会是他更冷的脸色、更决绝的逼迫，甚至是一纸冷冰冰的离婚文书。
从未想过，等来的是他低头示弱、温柔迁就。
李树安看着她卑微不敢相信的眼神道：“是我错了。”
“曼云，我不该凶你，不该说那些混账话，更不该提离婚。”
他抬眸，定定凝着她脆弱单薄的小脸，眼底的愧疚深重得快要溢出来，嗓音沙哑又郑重：“曼云，你怀孕了。”
林曼云浑身猛地一僵，瞳孔骤然收缩，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了平坦的小腹，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衣料，感受不到任何起伏，可心底的震颤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“我，我怀孕了？”
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慌乱。
连日来的体虚乏力、莫名反胃、小腹偶尔的坠胀，所有细碎的不适感瞬间有了答案。
可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，没有初为人母的欢喜，只剩下刺骨的惶恐——那这样，她是不是离不了婚了？
她刚刚才熬过无休止的争吵、无端的指责、被误会被苛待的委屈，刚刚才攒够了心死的勇气，想要挣脱这段窒息的婚姻。
可孩子的到来，彻底掐断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林曼云怔怔地望着眼前温柔待她的李树安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从前他冷脸相对、恶语相向，日日让她内耗难过；如今不过一场晕倒、一个孩子，他便骤然温柔示弱，可这迟来的好，来得太猝不及防，也太让她手足无措。
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她好像真的、再也走不掉了。
她要和眼前这个阴晴不定、轻易就能说离婚的男人，捆绑一辈子。
一辈子那么长，往后岁岁年年，日日相对，还要孕育属于他的孩子，守着这段充满委屈的婚姻过下去。
巨大的茫然与惶恐瞬间吞噬了她，心口空空落落的，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涩。
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，没有准备好当母亲，更没有准备好，就这样认命般地和他共度余生。
未知的未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她牢牢困住，让她喘不过气。
李树安全然没察觉她眼底翻涌的慌乱、抵触与无助，只当她是初知怀孕太过震惊，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小心翼翼吹了吹碗里温热的米汤，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，凑到她唇边，轻声哄着：“是，我们有孩子了。别愣着，先喝点米汤垫垫，你空腹太久，身子扛不住，也委屈宝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