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熱的米湯氣息撲面而來，暖融融的，可林曼雲卻只覺得心口發涼，渾身發冷。
她微微偏頭地避開了他遞過來的碗，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，鼻尖酸澀得厲害，眼底的水汽再也繃不住，簌簌落了下來。
她好不容易想要解脫，偏偏命運給她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鎖。
孩子。
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，鎖死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李樹安手一頓，捧著碗的動作僵在半空。
溫熱的笑意瞬間褪去，他終于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。
她沒有喜悅，沒有忐忑，只有止不住的眼淚和濃濃的抗拒。
他心頭猛地一慌，眉頭緊緊擰起，小心翼翼放下碗，笨拙地想去擦她臉上的淚，聲音慌亂無措︰“怎麼哭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肚子疼嗎？”
林曼雲別開臉，躲開他的觸踫，聲音哽咽細碎，帶著濃濃的疲憊與絕望︰“李樹安……我不想要這個孩子。”
李樹安整個人驟然怔住，瞳孔猛地一縮，臉上所有的溫柔盡數褪去，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錯愕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林曼雲大顆大顆的眼淚砸落下來，浸濕了枕套，她渾身虛弱得發抖，眼神卻冷得刺骨，字字決絕︰“我不想要這個孩子。李樹安，我一定要和你離婚。”
“你現在對我好、跟我認錯，根本不是幡然醒悟，只是因為我懷了你的孩子！你怕沒交代、怕落人口舌、怕你自己愧疚！從頭到尾，你從來沒有心疼過我半分！”
這番話戳穿了李樹安僅剩的偽裝。
他方才那點小心翼翼的愧疚和溫柔瞬間蕩然無存，眼底只剩下被撕破臉面的陰鷙和冷硬。
他蹲在炕邊的身形驟然繃緊，臉色一寸寸沉下去，方才的卑微盡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軍人壓迫感，
林曼雲。他忽然不哄了，語氣陡然冷下去，像換了個人，你把方才的話，再說一遍。
林曼雲從枕頭里抬起臉，眼楮腫得像核桃，鼻尖通紅。
她迎著他的目光，唇瓣哆嗦著，一字一字往外吐︰我說，我要離婚。這個孩子，我不要。
李樹安站起來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炕桌的陰影投在他臉上，把那雙眸子襯得暗沉沉的，沒了方才的溫柔遷就，只剩下壓著的火氣和不耐。
你不要？他扯了扯嘴角，那笑涼得滲人，你肚子里懷的是我李家的種，你說不要就不要？你以為上衛生院跟摘個瓜似的，往台子上一躺就完事了？
他彎腰湊近，一只手撐在炕沿上，將她整個人罩在自己的陰影里，聲音壓得極低極低，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︰曼雲，你可想清楚了。你父母當年被下放到南邊農場，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里刨土。你跟我離了婚，你往哪兒去？回娘家？你爹媽自己的口糧都不夠吃，你一個懷了身子的離異女人回去，是給他們添負擔還是給他們招閑話？
林曼雲臉色唰地白了，攥著被角的手開始抖。
李樹安沒停，直起身，環著胳膊，居高臨下地睨著她︰我們部隊的規矩你不懂？軍婚，得雙方同意才辦得了手續。我不點頭，你跑遍全公社都找不著人給你開介紹信。就算你鬧到團里去，你看看上面是信你這個成分不清白的女人，還是信我這個立過三等功的軍官。
他的話像一盆接一盆的冰水，兜頭蓋臉澆下來。
林曼雲張了張嘴，喉嚨里又干又澀，眼淚糊了滿臉，卻一個字也辯駁不出來。
她忘了，她竟然忘了——她父母是被下放的，她的成分在公社簿子上記著，而李樹安是部隊里的人，根正苗紅。方圓幾十里，誰敢給她這個下放戶的女兒開離婚介紹信？
你……她終于擠出聲音，啞得幾乎破了音，你拿這個壓我？
巨大的絕望瞬間淹滿全身，她哭得渾身抽搐，虛弱的身子止不住發抖，又氣又痛，嗓音破碎︰“你就拿這個逼我？你根本不是真心悔改，你只是想困住我！”
“是又如何？”李樹安眼神冷硬，半點退讓沒有，被她逼得徹底沒了耐心，“我好好跟你認錯、低頭哄你，你不領情。那你就別怪我跟你講道理。”
“我給你體面，你不要，非要鬧得魚死網破。”
我這是替你著想。李樹安垂眸看著她，語氣緩下來，卻比方才更讓人心寒，你一個懷了孕的女人，離了婚回娘家，街坊鄰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。你以為你爸媽願意看你回去？他們在農場過得夠苦了，你就這麼給他們添堵？
他說著，伸手把那碗已經涼透的米湯端起來，往她面前一遞︰吃不吃隨你，反正餓的是你肚里的孩子。你不想活，孩子還想活。
李樹安見她不動，碗往桌上一擱，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你自己再好好想想。他撢了撢褲腿上沾的灰，轉身往門口走，走到門邊頓住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，我這兩天住團部，不回來，你一個人待著冷靜冷靜。想通了給我捎個信，家里的吃喝我都讓人送來。要是想不通……
他話沒有說完，意思不言而喻，他不再看她一眼，轉身大步抬腳走出了屋門。
門“ 噠”一聲被帶上，隔絕了里外。
昏暗寂靜的小屋里，只剩下渾身酸軟、淚流不止的林曼雲，孤零零躺在冰冷的炕床上，被無盡的委屈、絕望與無助徹底籠罩，
桑晚晚收拾完手頭零碎瑣事，難得得了半日清閑。
連日來忙著義診、琢磨藥膏方子，整日腳不沾地，她許久沒跟大院里相熟的鄰里走動閑聊。
看著林曼雲懷孕，她倒是忽然想起了許久未見的張嫂子。
她心頭微微一動，恍然反應過來。
算算日子，正好對上了。
這幾個月過去，張嫂子早該足月生產，安安穩穩坐在月子里了。
也不知是添了小子還是閨女，生產順不順利，月子坐得好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