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晚晚把炉子上的铁壶拎起来，滚烫的水冲进粗瓷茶壶里，干枯的菊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儿舒展开，清苦的香气慢慢漾满了整间堂屋。
她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包桃酥，码在白瓷盘里，端到窗前的矮桌上，盘腿坐在炕沿边，捧着茶碗看雪。
她确实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。
她穿来前是南方人，老家的冬天也冷，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，但雪落下来薄薄一层，沾地就化了，顶多屋顶上积个指节厚的白，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消得干干净净。
可眼前这场雪，鹅毛似的铺天盖地往下砸，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，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腰，簌簌地往下抖落雪团。
远处营房的屋顶、岗哨的尖顶、绵延的田埂，全被抹成了一片茫茫的白，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她呷了一口热茶，菊花的清苦里带着一丝回甘，桃酥咬一口就掉渣，碎屑落在茶碗边上。
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，她拿手指抹开一小片，凑近了往外看。雪片子还在下，斜斜地划过视线，安静得连声音都没有。
一墙之隔的地方，她看不见的那间屋子里，林曼云正躺在冰冷的炕上，浑身蜷成了一团。
眼泪早已经流干了，眼眶肿得像两个核桃，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。枕巾湿了一大片，冰冰凉凉地贴着腮帮子，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干的那半边枕头里，喉咙里干得像火烧，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疼。
一天一夜了。从李树安摔门出去那天起，她就没正经吃过东西。
可这会儿胃里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，她蜷在炕上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。饿死在里面，这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——饿死了也好，饿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，不用想孩子怎么办，不用想离婚离不了怎么办，不用想往后的几十年怎么熬。
可真的饿到浑身发软、眼前发黑的时候，求生的本能还是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。
她用胳膊肘撑着炕席，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。
每动一下，小腹就传来一阵酸坠的胀痛，她咬着下唇忍住了，伸手够到炕桌上那碗冷透了的粥。
白瓷碗冰凉，粥面上那层米皮已经凝得厚厚的，她用勺子戳开，里面稀薄的米汤也凉透了，泛着一股寡淡的米腥气。
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，冷粥滑过喉咙的时候，胃里猛地一抽，她差点呕出来，手撑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，又接着吃。
碗底还剩两口的时候，她看见了碟子里那几个鸡蛋红糖煮过的，壳上还沾着深褐色的糖渍，桑晚晚拿白棉布包着送来的。
她过得那么惨，桑晚晚一定看在眼里吧。
送鸡蛋来的时候，是不是心里在可怜她？是不是转过头就跟张嫂子、跟大院里的女人们嚼舌头，说林曼云被李树安砸了灶房，说林曼云怀着孩子还要被赶出门？
等着吧。她在心里说，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，又冷又硬。
桑晚晚，你等着看。我一定会过得比你好。我不会死在这儿，不会让这个孩子死在肚子里，也不会让李树安好过。
你施舍我的这碗粥、这几个鸡蛋，我都记着。
总有一天，我要让你抬起头来看我，让你再也没法用那种可怜人的眼神看我！
不知过了多久，呼啸的寒风慢慢平息，漫天纷飞的大雪终于停下。
风雪停歇，天光慢慢亮了些。
桑晚晚歇了半晌，估摸着外面的寒气稍缓，便把早先备好的东西细细收拾妥当：装着土鸡蛋的搪瓷罐、一小包温补的红枣，还有自己熬好的一小罐红糖，用厚布裹严实，怕路上冻凉了。
门外的积雪被部队的战士们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路，可两旁的积雪依旧没过脚踝，踩上去松软陷脚，稍不留意就容易打滑。
桑晚晚小心翼翼地扶着墙根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前走，雪粒钻进鞋缝，凉丝丝的，好在身上裹得严实，倒没觉得太冷。
没走多远，就到了林秀莲家的院门。
林婶子正拿着木锨，一下一下铲着院里的积雪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，瞧见裹得严严实实的桑晚晚，当即忍不住笑出了声，手里的木锨往墙边一靠：
“哟，晚晚，你这是什么打扮啊？把自己裹成个球了，快进来快进来，外面雪地里风还是凉。”
桑晚晚抬手扒了扒帽子，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，眉眼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：“婶子，外面雪太大了，沈叙不让我单薄着出门，硬是把我裹成这样。”
她跟着林秀莲走进屋里，屋内烧着小火炉，暖意扑面而来。
桑晚晚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边，开门见山说明来意：“婶子，我想着去看看她秀芬，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，想麻烦您陪我一块儿走一趟。”
林秀莲闻言，眉头蹙起，心里泛起一丝不安：“这也有点奇怪了，听说秀芬生了孩子，也不知道是男是女，大院里一点风声都没有，连个满月酒都没办。按说部队家属院里，添丁都是大喜事，怎么能这么悄无声息的。”
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，张嫂子性子温顺，就算生了女儿被婆婆刁难，也不至于连个消息都不透，当下心里的担忧更甚，林秀莲了一声，把手里的木锨靠墙搁好，又在棉袄外面套了一件老蓝布褂子，从门后扯了条厚头巾往脑袋上一包，动作利落得很。
她走到桑晚晚身边，低头看了看她臂弯里那篮子东西，伸手替她把棉布又掖了掖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，踩着雪往村东头走。
路边的积雪被铲出窄窄一道，但雪水化了又冻，路面滑溜溜的，踩上去跟踩了层油似的。林秀莲走得稳当，到底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人，脚底板扎实。
桑晚晚跟在后面，靴子底在冰面上时不时打个滑，她赶紧伸手扶住路边的土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