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走到秀芳家门口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院门紧闭，桑晚晚上前抬手叩了叩门又拍了好几下，里面始终没有半点回应，整间屋子沉寂得不像话。
“难道不在家？这刚下过大雪，天寒地冻的，她坐月子身子虚，能往哪儿去？”
桑晚晚轻声疑惑道。
林秀莲也跟着摇头，语气凝重：“难不成是被婆婆指使着出去干活了？这可不行，月子里吹风受凉，落下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觉得情况不妥，可再三敲门依旧无人应答，只能无奈地对视一眼。桑晚晚轻叹一声：“那应该是不在家吧，我们下次再来，等雪彻底化一化。”
两人刚转过身，打算抬脚离开就在这时，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——。
她们同时回过头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巴掌宽，从缝隙里探出一张小小的脸。
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，瘦瘦的，头发乱糟糟地扎着两个小揪，脸蛋冻得通红，鼻尖挂着清涕。
她费力地把门又推开了一些，露出半截穿着薄棉袄的身子，看见门口站的是桑晚晚，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嘴角咧开露出豁了一颗的牙。
晚晚姐！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，带着喘，像是一路小跑过来开的门。
桑晚晚愣了一下，蹲下身凑近了些：小念？怎么是你来开门的？你妈妈呢？
小念把门彻底拉开，侧身让她们进来。院子里果然积了厚厚的雪，没人踩过，小念自己踩出来的一条小道从门口一直通到堂屋门口，窄窄的，只够一个人走。
她搓着手，呵着白气说：妈妈在坐月子呢，不能下床。
桑晚晚和林秀莲对视一眼，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沉了沉。
林秀莲快步走进院子，沿着小念踩出来的那条雪道往堂屋走，门帘一掀，一股又闷又凉的空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堂屋里没生炉子，冷得像冰窖。炕上躺着一个人，盖着薄薄一床旧棉被，被子边缘露出半张蜡黄的脸。听见有人进来，那人微微动了动，眼皮吃力地掀开一条缝，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：……谁来了？
林秀莲几步走到炕边，弯腰一看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秀芬！她声音都高了八度，你这屋里怎么不生炉子？孩子呢？
秀芬躺在炕上，嘴唇干裂起皮，脸色黄得跟旧报纸似的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，颧骨高高凸起来。
她看见是林秀莲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话来，只把手往炕里头指了指。
炕里头靠墙的位置，一个裹在薄薄的旧棉布襁褓里的婴儿一动不动地躺着，小小的脸皱巴巴的，嘴唇发紫，像是冻着了。
桑晚晚三步并两步走过去，伸手探了探襁褓——冰凉。
她心头猛地一紧，赶紧把自己那件军大衣解开，把裹着孩子的小襁褓整个揣进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贴着。
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，发出极细极弱的一声哼唧，像小猫崽似的，有气无力的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，心口又酸又疼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她转头看向炕上的秀芬，声音压着颤：婶子，孩子冻着了。
小念站在门口，瘦小的身子靠着门框，两只手绞着衣角，眼睛里汪着一泡泪，憋着没掉下来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小声说：煤用完了，柴火也没了，我给妈妈熬了小米粥，可是妈妈吃不下……
林秀莲看着一家口老弱病残的惨样，想破口大骂又怕刺激到秀芬，只能压着火气咬牙切齿道，“你爸呢？还有你奶奶呢？怎么就把你一个还在生月子的人在这里不管了？”
桑晚晚没有先质问，而是把她带来的红糖、红枣一一取出来，厚布一层层掀开。搪瓷罐里的土鸡蛋还残留着一丝余温。
她将怀里的婴儿轻轻放到秀芬的身侧，顺手扯过炕头一床更厚的旧褥子，严严实实盖在襁褓外头。
“先顾身子。”桑晚晚语速平稳，尽量不让情绪的激动惊扰到虚弱的产妇，转头吩咐小念，“去，找一口干净的小锅，添上半锅清水。”
小念连忙抹掉眼眶打转的泪水，小跑着去往灶房。
桑晚晚掰下几块红糖丢进碗中，又拿了两枚鸡蛋：“先烧一锅红糖蛋花汤，热热的喝下，气血才能缓过来。”
秀芬望着桌上的东西，泪水终于顺着蜡黄的脸颊滚落，泪珠一滴接一滴浸透身下的褥单。
“婆婆说煤炭配额要留给男人过冬。”
她气息微弱，说话时胸口微微起伏，“我生的是闺女，她满心不痛快，一大早就揣上干粮，跑去邻里串门唠嗑。孩子他爸前些天接到通知，临时跟着队伍外出拉练，短时间回不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林秀莲胸口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，手掌重重拍了一下炕沿。
“简直太不像话！坐月子的产妇，刚出生的小娃娃，怎么能够在连炉火都没有的冰窖里硬扛！就算不待见孙女，也不能拿两条人命赌气！”
炕角的小婴儿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。
桑晚晚一边分拣红枣，一边沉声开口：“现在发火于事无补。先把屋子烘暖，让母女俩吃上热食。”
她侧过头看向林秀莲，“婶子，你能不能回一趟我家，把我院子里堆着的半筐干木柴捎过来，再捎上一小块蜂窝煤。”
“没问题！我这就跑一趟。”林秀莲二话不说，撩起棉袄下摆便往外冲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。
屋内只剩下桑晚晚、秀芬还有两个孩子。
桑晚晚走到灶房，帮着小念引燃灶膛里残存的几根细柴火。橘黄色微弱的火苗缓缓腾起，一丝暖意慢慢在冰冷的屋舍里弥散开来。
铁锅里面的清水渐渐冒出细密的气泡。
桑晚晚磕开鸡蛋，金黄的蛋液滑入沸水，又撒下几块红糖。甜丝丝的热气升腾而起，冲淡了屋内那股寒凉的血腥气息。
秀芬躺在炕上，目光望着灶房那一点跳动的火光，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