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提出要单独护送，给了所有人台阶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反倒衬得桑晚晚再推辞就有些不近人情了。
桑晚晚后腰又是一阵牵扯似的疼，她悄悄往回吸了一口气，只好点头：“那就辛苦林医生了。”
林朔白伸手，自然而然就接过了桑晚晚那袋沉甸甸的物资。
他不动声色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脚步稍稍错开，走到靠风雪吹来的那一侧，隐隐形成一个护着她的姿态。
桑晚晚愣了一下，刚想说不用，风卷着一大团雪沫子迎面扫过来，刮得人睁不开眼，到了嘴边的推辞又被寒风堵了回去。
一行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慢慢往大院挪，脚下咯吱咯吱响。
鹅毛似的大雪漫天洒落，呜呜的北风像看不见的野兽，在街巷之间来回穿梭呼啸，把人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。
走出去约莫半条街，前面分出一条岔路。
苏知予停下脚步，鼻尖冻得通红。她跟几个人挥了挥手，该拐弯回自己家了，可一双眼睛却不受控制，遥遥朝着陆青他们离去的方向望了过去。
风雪茫茫，哪里还看得见半分军装的影子。
小姑娘却还是定定看了好几秒，脸颊一点点烧起来，连耳尖都染透了绯红，一副心事藏不住的模样。
桑晚晚恰好侧过头看见了。
她眼尾轻轻一挑，飞快地朝苏知予眨了眨眼，嘴角弯起一点心照不宣的浅浅笑意，那眼神里带着点打趣，又带着点善意的鼓励——好好记着人，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遇上。
苏知予冷不丁撞上桑晚晚那一眼，瞬间像被人戳破了小心思，慌得赶紧低下头，手忙脚乱地挥了挥：“晚晚姐，林医生，婶子们，我、我先走啦！”
话音落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，踩着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拐进了岔路，背影都透着一股羞赧。
张翠芬瞧得乐了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秀莲，压低了声音，笑声裹在风里：“瞧见没瞧见没，晚晚那一个眼神，把姑娘臊得跑了。”
林秀莲含笑点头：“年轻人那点心思，都写在脸上咯。”
一旁的林朔白拎着物资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桑晚晚。落雪沾在她乌黑的发梢，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霜，她眉眼弯弯，还带着一点促狭温柔的笑意，明明自己腰伤还在隐隐作痛，却还有闲心留意别人的儿女情长。
心口那点熟悉的酸涩又悄悄涌上来。
她能注意到别人的小心思，可为什么她就是注意不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呢？
剩下桑晚晚、张翠芬、林秀莲，还有林朔白，四个人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林朔白走得不快，刻意放慢脚步迁就桑晚晚，时不时留意她的步子，生怕她脚下一滑。
桑晚晚每走一步，后腰就隐隐坠着疼，只能尽量放轻落脚的力道。
林朔白余光把她蹙起眉头、悄悄挺直脊背忍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，
他多希望自己能名正言顺扶她一把，可他不能。
身份摆在那里，分寸不能越。
他只能尽量找些安全的话题，声音压得低，穿过风雪送到她耳边：“热敷别用太烫的水，毛巾温热就行，敷十五到二十分钟。要是夜里疼得厉害，有条件就轻轻揉一揉，千万别使劲按，旧伤最怕大力按压。要是发烧或者疼得直不起腰，一定要立刻去医院，别硬扛。”
一条条叮嘱，细致周全，是医生的本分，可那语气里藏着的在意，又比普通的医嘱重了几分。
桑晚晚一一应着：“我记住了，多谢。”
客气、疏离，像一道无形的墙，提醒他们亲疏有别，
林朔白垂下眼睫，掩去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失落。
他清楚，桑晚晚心里从头到尾装着沈叙。刚才一听见陆青说起沈叙，她眼睛瞬间亮起的样子，真的很漂亮。
可理智是一回事，心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明知道不该动心，明知道没有结果，可看着她在风雪里步履艰难，他还是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。
快走到军属大院的铁门时，远远已经能看见零星几家亮起来的灯火，昏黄的光透过窗棂，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。
张翠芬回头笑道：“可算到了，今天多亏有林医生陪着。”
林朔白停下脚步，没有往大院里面踏一步，很自觉地停在门外，守住了界限。
“送到这儿就好了，里面都是平整一点的路。”他看向桑晚晚，“记得我说的话，好好养伤，别再劳累。”
桑晚晚接过那袋物资，朝他点了点头：“今天真的麻烦你了，林医生，风雪天还要你跑一趟。天太冷，你也赶紧回医院吧。”
“好。”
林朔白站在漫天落雪里，看着桑晚晚被两位婶子簇拥着，走进了大院的铁门，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院墙之后。
久久，他才缓缓转过身，独自走向风雪深处的医院。
而此刻三道梁子那边，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。
沈叙肩头落满白雪，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，铁锹重重铲开厚厚的积雪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冻得发紫的手上布满裂口，混着雪水隐隐渗出血丝。
他偶尔停下，抬头望向大院所在的方向。
不知道晚晚有没有领到物资，腰有没有疼，有没有乖乖待在家里，没有到处乱跑。
风雪呼啸，把他低沉的呢喃吹散在旷野里：
“再等等，我很快就回家。”
桑晚晚回家，赶紧洗了个热水澡，冻僵的身体终于回暖了些。
水汽氤氲，浴室里白雾蒙蒙，热水淌过肩头四肢，把一路沾来的寒气一点点驱散。
刚才在外面只顾着咬牙硬撑，神经绷得紧紧的，还不觉得怎么样，这会一暖和下来，浑身的酸痛全都翻涌上来。
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，走到床边，撩开贴身的衣衫往后腰一看，心头不由得沉了沉。
原本已经淡下去、被沈叙小心揉开不少的大片淤青，此刻竟像是重新涌了上来，青紫色一块叠着一块，范围仿佛又大了一圈，有些地方还泛着暗沉沉的紫红，看着触目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