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来是今天在供销社外头站了那么久，又在积雪里一步步走回来，一路颠簸拉扯，旧伤受了寒，彻底被激了出来。
指尖轻轻碰了一下，一阵尖锐的钝痛顺着骨头缝往身上窜，桑晚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，连忙收回了手。
林朔白的叮嘱还在耳边响着，不能用力按，只能热敷。
她裹上厚棉袄，找出搪瓷盆，兑上不烫皮肤的温水，把干净的旧毛巾浸进去拧干，敷在后腰淤青最重的地方。
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，一开始舒服得让人微微叹气，可没过一会儿，热敷带来的暖意压不住底下深层的疼，一阵阵酸胀牵扯着，叫人坐也不是，躺也不是。
她一个人手忙脚乱忙着用毛巾敷伤，她想如果沈叙在就好了，
沈叙的手从来都是热的。
冬天他手心总像揣着一只暖炉，按在她腰上揉药油时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刚好能化开瘀滞。
他会一边揉一边问她“疼不疼”，她说不疼，他就低头笑，说“嘴硬”，然后放轻一点力道，拇指一圈一圈打转，直到那片皮肤被他揉得发烫。
现在她对着镜子，手伸到背后去，怎么够不着。自己揉的力道不是轻了就是重了，总差着那么一点什么。
窗外大雪还在簌簌不停，天地一片白茫茫，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。
不知道三道梁子那边的雪，是不是比大院这边还要大得多。
沈叙有没有地方避风？手上那些常年挥铁锹、握枪磨出来的厚茧底下，新裂开的口子会不会冻得钻心的疼？
白天陆青只说他一切还好，可那样的暴雪封山，一句还好，能叫人安心多少呢。
她抬手摸了摸窗玻璃，冰凉一片。
心里牵牵挂挂的，连后腰的疼好像都变得更疼了。
她想起林朔白一路上细致入微的提醒，想起他主动拎起沉重的物资，下意识挡在迎风那一侧的模样。那位林医生，实在是个细心又周到的人。
只是桑晚晚隐约能察觉到那一份周到之外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。
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，只是刻意不去深想。
她是沈叙的媳妇，心里装着那个人，别的分寸，她得守得清清楚楚。
毛巾凉了，她又重新浸热水。
敷了快二十分钟，淤青处的痛感稍稍缓和了一点，却没有消下去的迹象。
桑晚晚叹了口气，把东西收拾好，吹了吹还半湿的头发，钻进厚厚的被窝里。
被褥晒过，有淡淡的阳光余味，可没有那个高大温热的身躯靠着，偌大一张床，还是显得空落落的。
闭上眼睛，耳边全是呼啸不停的风雪声。
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，她还在心里默念：沈叙，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，早点回来。
与此同时，三道梁子。
一阵狂风卷着雪粒狠狠砸在沈叙脸上，他微微偏头避开，睫毛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。
铁锹狠狠扎进半人深的积雪里，用力一撬，大块的雪翻到一旁。
手掌上裂开的口子被寒风一吹，疼得他眉头紧蹙，他抬手在雪地里蹭了蹭，把渗出来的一点血丝冻住，不肯停下动作。
旁边的战士喘着粗气：“团长，歇十分钟吧！雪越下越大，这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。”
沈叙摇了摇头，目光穿透漫天风雪，遥遥望向家的方向，声音低沉沙哑：“物资车里装着粮食和药品，山下村子、大院上千口人等着，早通一小时，大家就多一分保障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柔软。
还有家里那个不听话的小丫头，腰上带着伤，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家里，肯定很害怕。
他得快点，早点回去守着她。
“接着干。”
铁锹再次扬起，破开无边无际的风雪。
桑晚晚迷迷糊糊睡着，昏沉间，忽然听见一阵笃、笃、笃的敲门声。
风雪咆哮的夜里，那几声敲门声不算响亮，却清清楚楚穿透了呼啸的风声，撞进她耳朵里。
她起初以为是梦魇，是风雪拍打木门的错觉，翻了个身想继续睡，可敲门声又响了，带着几分急。
桑晚晚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心脏猛地一跳，她撑着身子坐起来，后腰的淤青被拉扯，一阵钻心的疼，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冷气。
窗外漆黑如墨，大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，深更半夜，这个时候谁会上门？
她披起搭在床尾的厚棉袄，踩着布鞋，一步一步挪到门边，隔着门板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颤声问道：“谁？”
“晚晚，是我。”
熟悉低沉的嗓音隔着风雪传进来，像一道惊雷劈在桑晚晚心上。
是沈叙！
桑晚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手忙脚乱拨开门插销，“吱呀”一声，寒风裹着大片雪花猛地涌了进来。
门口站着那个她念了整整一天的男人。
沈叙浑身落满白雪，活像从雪堆里刨出来的，军大衣肩头、帽檐堆着厚厚的一层，睫毛上挂着冰粒，脸颊冻得青紫，手上几道裂口冻得发硬，还隐隐沾着一点暗红的血痕。
“那边旁侧的山坡发生了小规模雪崩，山下几个村子被埋了一部分，房屋塌了不少，有群众被困。指挥部紧急下了命令，我们团立刻赶过去救援。我顺路跑回来一趟，拿点换洗衣物和急救能用得上的东西。”
桑晚晚上辈子那些尘封已久、她拼命想要忘掉的画面，骤然汹涌着翻了上来。
那年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，雪崩、塌方、冰封道路，她跟着医疗队奔赴灾区。
漫山遍野的白，遍地断墙残垣，冻得僵硬的尸体，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流离失所的百姓，一间间被雪压垮的房屋，多少夫妻从此阴阳相隔，多少孩子一夜之间没了爹娘。
那种铺天盖地、叫人喘不过气的绝望，她到死都记得。
桑晚晚的眼眶唰地就热了，一层水汽迅速蒙上眼底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，她死死咬着下唇，才没让眼泪立刻滚落。
“你回来是收拾行李的吧，我去给你收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