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清澜的声音低下来，带着一点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流露的、细细的柔软，怎么不想。你嫁过去那天晚上，我在这你房间里坐了大半夜，把你这间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连你小时候扎头发的红头绳都翻出来摸了一回。
桑晚晚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来，鼻尖红红的，眼眶也红红的，却咧着嘴笑：妈你咋不早说呢？早说我隔三差五就回来蹭你的炕。
“那可不行。宁清澜伸手给她把脸上蹭乱的碎发拨开，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，你有你的日子要过，沈叙回来家里得有人。妈不能老拽着你。”
“这有什么？我以后多回来陪陪你，”
宁清澜想起什么打算问桑晚晚，
桑枫听见这话，立马眼睛发亮，哗啦一声把摊在桌上的作业本往怀里一抱，噔噔噔跑过来，拽住桑晚晚的衣袖晃了晃。
“姐姐！你留下来太好了！那你晚上辅导我做功课好不好！”
少年一脸眼巴巴的模样。
上次桑晚晚给他讲算术，那些绕人的题目，经她一讲就通透了。
他有不懂的题想去问姐姐，可母亲总叮嘱他，不要总去打扰姐姐，怕耽误她和沈叙。
大哥常年在外忙碌，难得回家也满身疲惫；二哥又爱逗弄他，问个问题只会故意瞎扯。还是姐姐最有耐心。
宁清澜无奈地瞥了儿子一眼：“你这孩子，就惦记学习。晚晚忙活了一晚上，身子也累，先让她歇歇。”
“没事的妈。”桑晚晚抬手揉了揉桑枫的头顶，眉眼柔和，“正好闲来无事，我帮你看看习题。”
桑枫是个聪明的孩子，学什么都一点即通，她只是把题目的主干拎出来捋了一下，把几个容易混淆的条件分开摆清楚，还没讲到解法呢，桑枫自己就顺着那个框架把答案摸出来了。
教这样的孩子，一点都不费力气，反而有种欣慰感，
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。
如果，她和沈叙以后也有一个孩子，也这么聪明、这么懂事、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喊她——好像生孩子这件事，也没有她从前想的那么可怕。
她始终回避这件事。
福利院长大的孩子，对这个概念又渴望又惧怕。她见过太多被领养又退回的孩子，见过太多在家庭里受伤却无处可去的孩子。
她总觉得，生一个孩子意味着要对另一个生命负全责，而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，哪来的底气去托住另一个人？
这个念头像一堵墙，竖在她心里很多年了，她从不主动去碰，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
困扰桑枫好几天的难题，经过桑晚晚的讲解，少年豁然开朗，眉头舒展开来，握着铅笔飞快地在本子上演算，笔尖划过纸张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等终于讲完了题，宁清澜就催着小儿子赶紧去洗澡睡觉，宁清澜转头看向桑晚晚，柔声说道：“你以前住的那间屋我一直留着呢，东西都没乱动，就是好几个月没住过人，落了些灰。我这就去给你重新铺床。”
桑晚晚却摇了摇头，往前凑了两步，伸手便抱住了宁清澜的胳膊，像小时候那样，整个人黏了上去。
“不要，我今晚要跟妈妈一起睡。”
宁清澜一听这话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嗔道：都多大的人了，还跟小时候一样要赖在妈床上睡？
不要。桑晚晚已经抢先一步爬上床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拦住似的。
她把棉鞋蹬掉，整个人往被窝里一钻，滚了两滚，把自己裹成一只圆滚滚的蚕蛹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，隔着被沿朝宁清澜眨巴：我今晚就要和妈妈一起睡。哪儿也不去。
你这孩子——宁清澜站在床边，看着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，又无奈又好笑，多大的人了，还耍赖。
就耍。桑晚晚在被子里拱了拱，把被子蹬开一条缝，胳膊伸出来朝宁清澜的方向够，妈你上来嘛，我都给你暖好被窝了。热乎乎的，不信你摸摸。
宁清澜被她这黏糊劲儿弄得心里发软，脱了鞋上了床。
她刚躺下来，桑晚晚就像条滑溜溜的鱼似的贴过来了，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，一把搂住宁清澜的腰，脑袋往她肩窝里拱，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缠了上来。
哎呀！宁清澜被她搂得往后一仰，差点没撑住，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，松一松松一松，勒得我快喘不上气了。
不松。桑晚晚的声音闷在母亲肩窝，含含糊糊的，妈妈的床是香香的，身上也是香香的。好久没抱妈妈睡了，今晚抱个够。
宁清澜无奈地笑着，手掌落在女儿后背上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，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，
这么大了还撒娇。宁清澜嘴上嗔着，手却没停，轻轻捋着桑晚晚散在后背上的头发，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，动作又轻又缓。
桑晚晚在她肩窝里蹭了蹭，鼻尖贴着母亲颈侧那一点温热的皮肤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看着母亲生出的白发，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，却忍着没让那点潮意漫出来，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晚晚。宁清澜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很。
桑晚晚黏黏糊糊应了一声，
你跟沈叙……宁清澜目光落在女儿脸上，像在斟酌措辞，有没有打算要个孩子？
她是有些担心的，毕竟女儿嫁过去也有好几个月了，可还没有听见动静，她就怕小两口之间有什么隔阂，也怕沈叙在外奔波，两人聚少离多，往后耽搁了。
更让她忧心的是，如果万一是自己女儿有什么问题，那往后日子，难免要受旁人闲话。
宁清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怕戳到女儿的痛处。
看桑晚晚半天不吭声，宁清澜心里瞬间咯噔一下，立马慌了，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急急宽慰：“没事儿没事儿，咱不怕，真有啥问题，咱们去城里大医院好好看看，总能调理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