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下坡的速度快了许多，几乎是半滑半跑地踩过松软的雪面往谷底落。桑晚晚跑在最前面几步，肩上沉甸甸的药包在背后一跳一跳地颠，可她顾不上扶稳，脚尖踩实雪地就往下冲。
风刮得她睁不开眼，可她听见了前方的声音，绝望的哭喊声，求救声混在一起，听着就让人绝望！
桑晚晚冲过最后一片乱石坡时，听到这个声音脚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整个人踉跄了一下，膝盖磕进雪里，冰凉刺骨。
她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雪，面前的景象就像一记闷拳，狠狠砸在了她胸口。
她设想过很多次灾区的样子。
上辈子她跟着医疗队进过震区，见过房屋倒塌、见过断壁残垣、见过人们在废墟里徒手刨出亲人。她以为自己见过最坏的了，以为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准备。
可面前这片山谷，比她记忆里任何一幅画面都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整个村子几乎被雪埋了。原本该是房屋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起伏的白色，偶尔露出半截歪斜的木梁、一扇变了形的木门，显示过这里是人们生活过的场景，
靠近山脚的那一侧，大半个山坡的雪崩落下来，堆成一座白色的小山，把底下十几间屋子整个压住了。
有人在雪堆上挖，铁锹翻动积雪的声音闷闷的，一下接一下，像在给大地敲丧钟。
可真正扎进耳朵里的，是哭声。
一个裹着破棉袄的中年女人跪在雪地里，双手刨着面前的雪堆，指甲缝里全是血，嘴里喊着什么，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子，像是在叫孩子的名字，但喉咙只是往外挤那些破碎的音节。
旁边有人拉她，她甩开那人的手，继续刨，刨出一只小孩的布鞋。
她捧着那只布鞋，整个人忽然不动了，跪在雪地里僵了足足几秒钟，然后那声哭嚎才从她身体里冲出来，撕心裂肺。
苏知予站在桑晚晚身后一步的位置，看见那只布鞋的时候，整个人猛地别过脸去，把脸埋进围巾里，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她没有哭出声，可桑晚晚看见她攥着围巾边角的手指青白。
让开让开！这个老人快不行！
前面有人在喊。
几个战士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从废墟那边跑过来，担架上躺着一个老人，半张脸被血糊住，一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，应该是骨折了。
老人的嘴唇翕动着，发出细微的、含混的呻吟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瞳孔有些涣散。
桑晚晚猛地回过神。她把肩上的药包往上一颠，快步朝担架的方向迎过去：放下来！放下来！我是医护！
那几个战士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想到刚抵达的志愿者里就有医护人员，但很快把担架放平在雪地上。
桑晚晚单膝跪在雪里，迅速检查老人的瞳孔、脉搏、呼吸，手指探过他的颈动脉，又顺着那条受伤的腿轻轻摸了一下骨折的位置。
胫骨骨折，可能还有内出血。
她抬头对旁边愣着的战士说，去找两块平直的木板来，没有木板就找结实点的树枝，要直的，长度比他腿长一截。
战士应声跑去。桑晚晚从药包里翻出纱布和止血粉，动作利落地替老人处理头部的伤口。雪落在她的手背上，化了又凝，她浑然不觉。
处理到一半时，身后又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拖着哭腔喊：大夫！大夫！这有个孩子！
桑晚晚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，林朔白：我来，你去那边。
桑晚晚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犹豫，起身朝喊声的方向跑去。
那个孩子被从雪堆里挖出来，三四岁的样子，脸色青紫，嘴唇发乌，整个身子蜷成一团，摸上去冰冷，像是没有了生命体征。
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，手在发抖：大夫，孩子……孩子还有气吗？
桑晚晚蹲下去，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，又摸了一下颈动脉，心跳还在，微弱但还有。
她迅速解开孩子裹着的湿棉袄，把人抱进自己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裹住他，又扯下自己的围巾，把他冰凉的小手裹进去。
热水！有没有热水？她回头喊。苏知予赶紧跑了过来，手里攥着一个水壶，
她蹲下来，把缸子递过来。桑晚晚用小指蘸了点温水，轻轻涂在孩子发白的嘴唇上，孩子的嘴唇抿了抿，
活了……活了……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声音哑得厉害，眼眶通红。
桑晚晚把孩子裹好，又拿出颗糖喂到他嘴里：别松手，抱紧他，用你的体温捂着他，我去找毯子。
“我去！我去！”苏知予看有用的上她的地方赶紧开口，
刚来的志愿者来不及休息，就要立刻投入救援，
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，一个个红着眼眶，拼尽全力徒手搬碎石、扒积雪、抬断木。
没有人喊苦，没有人停歇，哪怕双手磨破、浑身冻僵，也在争分夺秒地搜救埋在废墟下的人。
可雪崩范围太大，险情不断，人手根本不够。
断断续续的微弱呼救从厚重雪堆、断木废墟下传来，细若蚊蝇，随时可能彻底消失。
“快快快！这里有人不行了！”
一道熟悉焦急的喊声骤然刺破风雪。
桑晚晚心头猛地一紧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回头。
只见漫天风雪里，陆青佝偻着脊背，死死扛着一个浑身覆雪、满身血污的人影，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废墟深处冲出来。
那人浑身湿透，军装破烂不堪，半边身子沾满泥水与血渍，脑袋无力垂落，看着触目惊心。
桑晚晚瞳孔骤缩，呼吸瞬间一滞，心脏狠狠悬到了嗓子眼。
这一刻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恐慌，身形摇摇欲坠看着就要倒下，
晚晚姐！苏知予从后面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，察觉到她的僵硬和发抖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看见陆青和那个血人，脸色也变了，那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