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晚晚猛地惊醒，脊背惊出一层薄汗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神还残留着恐慌。
她慌乱地抬起头，视线茫然扫过四周，过了几秒才分清，这里是温暖的救护帐篷，不再是那个寒风刺骨、碎石遍布的雪洞。
下一瞬，她撞进一双沉沉望着她的眼眸里。
沈叙醒了，两人四目相对了许久，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他脸色依旧苍白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手背还插着输液管，
桑晚晚整个人僵住，一时之间竟不敢确认，生怕又是自己太过疲累产生的幻觉。
她眨了眨眼，眼眶瞬间又热了，方才梦里的恐惧还死死攥着她的心。
“沈叙？”她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刚惊醒的恍惚，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。
沈叙的喉咙干得厉害，每动一下脖颈，浑身的酸痛便铺天盖地涌上来。
他没办法大声说话，只能微微点了点头，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，里面翻涌着后怕、心疼，还有失而复得的柔软。
方才昏迷之中盘旋在心底的那些念头，那些做好永别的想法，此刻全都历历在目。
他设想过无数次自己埋骨雪山，留她一人度日的光景，可万万没有想到，她会踏过雪崩险境，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桑晚晚看见他确实有回应，积攒了整夜的情绪再也绷不住，眼泪毫无预兆就落了下来，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不敢扑过去碰他，怕扯动他身上包扎好的伤口，只能微微倾过上半身。
“你醒了……你终于醒了。”她哽咽着，指尖微微发抖，想去碰一碰他的额头确认温度，又怕惊扰到他。
沈叙望着她哭红的双眼，望着她脸上还没有消去的冻红与疲惫，想起雪山里，她哭喊着说要改嫁的那句话。他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，气息微弱，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认真：
“晚晚……不许改嫁。”
明明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，身子虚弱不堪，开口的第一句清醒的话，还是记挂着这件事。
桑晚晚听见这话，又哭又笑，泪珠滚落，伸手捂住自己的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着这个。”她的声音碎在哭声里，“我那是骗你的，吓唬你的。”
沈叙看着她，眼底浮起浅浅一点极淡的笑意，转瞬又被浓重的心疼盖住。他艰难地抬起手，动作迟缓，用尽浑身力气，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心温热，却没什么力气，握得并不紧，却不肯松开。
“我在雪洞里……以为见不到你了。”
他语速很慢，每说一句都要稍稍喘息，“我想，若是我不在，希望你往后过得好，可一想到你会属于别人……我不甘心。”
一想到那种可能，就算是濒死，心里都像被刀子割一样疼。
桑晚晚蹲在病床边，把脸颊轻轻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不会有别人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笃定地说道，“沈叙，我把你从雪山里面带出来，就不会放开你。说好要一起回家，我们就一定要回去。”
帐篷外风雪已经渐渐停歇，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淡淡的灰白，长夜快要走到尽头。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，陆青处理完伤口，放心不下，过来探望，刚掀开一点帆布帘子，看见病床之上，沈叙已经清醒过来，脚步骤然顿住，眼底涌上狂喜。
“团长！”
桑晚晚听见身后动静，回头望过去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眉眼之间，终于透出劫后余生的一点微光。
她看到陆青有点不好意思偏过脸，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哭的样子，
陆青没注意这些，几步快步走到病床边，目光落在沈叙苍白却已然清明的脸上，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轰然落地。
连日救灾加上负伤奔波，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，硬朗的汉子喉头微微滚动，险些控制不住情绪。
“团长，太好了，你总算醒过来了。”
沈叙微微转头看向他，气息依旧虚弱，却还是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神色。
雪崩发生那一刻，陆青带着战士拼命搜寻，多少次面对摇摇欲坠的山体，几乎已经做好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。如今亲眼看见人活着躺在眼前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“这边……灾民怎么样，那个小姑娘，安置妥当了？”
沈叙优先记挂的依旧是灾情，嗓音干涩低沉，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。
“放心，都安顿好了。”陆青重重点头，“那孩子只是受了惊吓，轻微擦伤，已经送到灾民安置点，妇联的同志守着，正在帮她查找失散的亲人。各个村落的搜救还在推进，物资也在陆续往里运送，就是山路损毁严重，进度慢了些。”
得到答复，沈叙轻轻松了口气，悬着的一桩心事总算放下。
这时护士听见动静，端着测温的器械掀开帘子走进来，看见沈叙清醒，也十分惊喜，连忙上前给他测量体温，检查输液的情况。
“醒了就好，可千万不能多说话，身体还亏空得厉害，失温留下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褪去，要尽量静养。”护士一边调整吊瓶滴速，轻声叮嘱。
陆青这才留意到一旁的桑晚晚，道，“沈哥，你这次能救回来，还得多亏了嫂子，如果不是她坚持的话，”
说到这里，陆青都有些羞愧，如果不是嫂子坚持要去救沈叙的话，他们所有人，当时都已经默认东侧山脊没有生还的可能，几乎就要放弃搜救。
一想到这儿，他耳根微微发烫，心底满是愧疚。
“我们那时候都觉得，雪崩埋得那么重，生还的希望渺茫，是嫂子不顾所有人劝阻，执意带着人闯进高危的雪区，才把你从雪洞里面挖出来。”
陆青声音沉下来，看向桑晚晚，满是敬重，“这份胆量和情义，我们这些当兵的，都很佩服，”
沈叙闻言，握着桑晚晚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几分，他缓缓侧过头，目光沉沉落在桑晚晚的身上。
他只知道是她来了，却不知道，在他昏迷不醒被困雪洞的时候，她要顶住多少人的阻拦，要踏着何等凶险的风雪，才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。
桑晚晚被两人一同注视着，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睑，还没干透的睫毛微微颤动。她不想把自己说得多么伟大，只是那时，她做不到眼睁睁等着他葬身雪山。
“换做是你，你也会拼尽全力救自己的战友。”桑晚晚声音轻轻的，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。”
沈叙望着她冻得发紫的耳廓，看着她衣料上还没有清理干净的雪泥污渍，心口又酸又胀。他能够想象得出，那个逆行上山的背影，在漫天风雪里，该有多孤单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