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晚晚被两人一同注视着，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睑，还没干透的睫毛微微颤动。她不想把自己说得多么伟大，只是那时，她做不到眼睁睁等着他葬身雪山。
“换做是你，你也会拼尽全力救自己的战友。”桑晚晚声音轻轻的，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。”
沈叙望着她冻得发紫的耳廓，看着她衣料上还没有清理干净的雪泥污渍，心口又酸又胀。他能够想象得出，那个逆行上山的背影，在漫天风雪里，该有多孤单决绝。
“晚晚……”他低声唤她，嗓音干涩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，虚弱的身体，却连一句完整的道谢都很难说出口。
护士在一旁测完体温，看沈叙情绪起伏，连忙出声提醒：“病人不能太过激动，要少交谈，让身体好好恢复。”
陆青立刻回过神，自知说得太多，害得团长心绪波动，连忙收敛神色。觉得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，他轻咳了一声，
“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，沈哥好好休养，外面搜救、物资调度的事有我盯着，你不必挂心。帐篷外面我安排两名战士站岗值守，有任何情况，随时招呼一声就好。”
陆青又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死里逃生的沈叙，才转身掀开帆布帘子走出去。
帐篷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滴落的轻响。
沈叙的视线依旧黏在桑晚晚身上，他稍稍用力，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，低头看着那些指尖上的痂痕。他用拇指轻轻蹭过其中一道最深的裂口，声音哑哑的：“疼不疼？”
桑晚晚把手抽回来，缩进袖子里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：“早不疼了。就磨破点皮，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沈叙看着她，没拆穿她。
他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，往里面挪了挪，腾出更宽的一点位置，然后抬眼看着她。那个意思很明白——上来。
桑晚晚这次没推辞。她侧着身子在床边窄窄的一溜位置上躺下来，后背悬空着，一只脚还搭在床沿外面。
沈叙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，又把那只没扎针的胳膊从她颈下穿过去，轻轻一揽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旁边。
她不敢贴得太近，怕碰到他身上的伤，可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肩，把她按在了怀里，
“沈叙。”她窝在他的怀里，闷声喊他，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再这样了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上，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过来：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”桑晚晚抬起微红的眼，认真又执拗，“是一定。你答应我的事，一件都不许赖。”
沈叙手臂缓缓收紧，将她抱得更稳。
他低头，薄唇轻轻落在她柔软发顶，虔诚又珍重。
不管从前如何、以后如何，不管桑晚晚究竟爱他几分，他这辈子，彻底栽在她身上了。
风雪余生，九死一生，他心里清清楚楚这辈子，他只要她一个人。
——
帐篷外。
陆青刚踏出帘子，脚步还未站稳，迎面就匆匆撞上一道纤细身影。
“对不起！对不起！”女孩慌忙后退半步，连声道歉，声音清甜柔软。
“没事。”陆青抬眼，看清来人，微微一愣，眉头轻轻蹙起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居然是上次在供销社认识的苏知予，
这里到处都是残雪乱石，山体还存在二次滑坡的隐患，到处都是救灾的忙碌，危险重重，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女老师，怎么会跑到这救护站来。
苏知予看见他还记得自己，有些惊喜，浅浅一笑，小酒窝若隐若现。
“陆连长。”她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焦急担忧，“我放心不下沈团长和晚晚姐。想来看看，”
昨天她亲眼看见一堆人乌泱泱抬着受伤的沈团长下山，心里慌得不行，一整夜都没合眼，天刚亮就来帐篷外等着消息了。
陆青闻言，心头微动。
他轻声安抚：“放心吧，沈哥和嫂子都没有大碍，已经脱离危险了。”
听见这句话，压在苏知予心头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地，她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陆青看着她被风雪吹得泛红的鼻尖、沾满雪沫的发梢、冻得微微发僵的指尖，心底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。
他对苏知予印象是安安静静、柔柔弱弱的教书老师，看着不经风雨、不堪一击。
可真正危难来临，她却比谁都重情、比谁都勇敢。明知前路艰险，依旧义无反顾赶来支援。
倒是个外柔内刚、心底温热的好姑娘。
他放缓了语气：“这里风大天冷，余险未除，你不宜久站。我送你回安置点休息吧。
“谢、谢谢你。”苏知予有些受宠若惊，连忙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袄，跟着陆青，踩着满地结冰的残雪，朝着灾民安置点的方向走去。
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雪地之上只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。
方才角落的阴影里，林朔白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的大衣落满细碎的雪粒，眉眼沉沉，方才陆青和苏知予的对话，一字不落全都听在了耳中。
得知桑晚晚和沈叙都平安无事，悬在他心口的那块巨石，稍稍落了些许，可心底却依旧堵得发闷。
他抬眼，遥遥望向那顶亮着微光的救护帐篷。
林朔白静静站在寒风里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在心里暗自想着，此刻帐篷之中，桑晚晚应当正依偎在沈叙的怀里。
九死一生的劫难过后，劫后余生的两个人，紧紧相依，失而复得的温情填满了狭小的帐篷。
沈叙刚从鬼门关爬回来，性命捡回来了，也终于可以好好守着他的妻子。
一想到这里，林朔白的指尖微微攥紧，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他远远望着那顶帐篷，没有上前。
他知道，现在不是他该出现的时候。沈叙重伤初醒，需要静养，桑晚晚历经艰险，也需要安稳。
他若是贸然闯进去，只会平添尴尬，搅乱二人难得的安宁。
寒风呼啸而过，吹得帐篷的帆布哗哗作响。
林朔白站了许久，目光沉沉，心底百感交集。
他清楚，沈叙能活下来全是靠着桑晚晚不顾一切的奔赴。
这份生死相托的情意，是他怎么也插不进去的。
片刻之后，他收回目光，不再凝望那处帐篷，转身踏入漫天冷雪之中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救护站。
帐篷之内，桑晚晚窝在沈叙的怀抱里，丝毫没有察觉外面曾有人远远观望。
沈叙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手臂稳稳环住她，呼吸慢慢变得平缓。
一夜惊魂，此刻终于尘埃落定。
天边东方，淡淡的朝阳破开沉沉夜色，金色的微光透过帐篷缝隙洒落，温柔地笼罩住相拥的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