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少看到沈叙如此不加掩饰的冷厉。
他硬生生分开围看的人群，第一时间就站到桑晚晚身前，将她大半身子护在身后。
风雪卷动他军大衣的衣角，满身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压迫感铺散开，周遭喧闹的议论声都不自觉低了几分。
“何薇同志，我说过，让你离我和我爱人远一点。”沈叙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，“不然，我便要向赵旅长如实呈报你近日的所作所为。”
何薇浑身一颤，脸色由白转青。
呈报！
若是真报到赵旅长那里，再传回何家，爷爷定然会狠狠训斥她。
她仗着家世在营地肆意揣测同僚、当众造谣非议桑晚晚，这些事情摆上台面，丢的不光是她自己的脸面，更是何家的名声。
她方才当众逞口舌之快，本想让桑晚晚出丑，万万没料到结局截然相反，反倒把自己推到这般难堪境地。
周围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有诧异，有鄙夷，像细密的冰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“我……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。”何薇咬着嘴唇，还想做最后的辩解，声音已经弱下去，不复方才高声质问的气焰，“我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，只是随口一说而已。”
“随口一说？”沈叙眉峰紧锁，目光锐利地盯住她，“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揣测救人的同志，还拿捕风捉影的闲话造谣她的品行，这叫随口一说？营地眼下雪崩救灾，所有人都拼着性命抢救伤员，没有功夫陪你折腾儿女私情的小心思。”
姜老在一旁微微点头，神色严肃：“何同志，救灾医疗队，最忌讳就是没有凭据便乱传闲话，扰乱人心。桑同志刚刚拼尽全力救下危重伤员，身心俱疲，不该承受这些无端非议。”
连德高望重的姜老都开口定了调，何薇再没有辩驳的余地。
她死死攥紧双拳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嫉妒。
凭什么？桑晚晚不过运气好救回一个人，就得到所有人的夸赞维护，而她处处碰壁，处处受窘。
可眼前沈叙寒气逼人的眼神，周围众人的冷眼旁观，逼得她只能咽下这口恶气。再多争辩，只会错得更厉害。
“……是我失言了。”她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，低下头，不敢再与任何人对视，脸上火辣辣烧得难受。
“知道失言，便回去做好分配给你的下手工作，不要再生出是非。”沈叙语气没有半分缓和。
何薇没有再多言语，狼狈地垂着头，在众人的注视之下，转身快步逃开。背影仓皇，消失在风雪的拐角处。
风波散去。
沈叙立刻转过身，方才满身的凛冽寒意尽数褪去，只剩下满心的疼惜。
林朔白还扶着桑晚晚的胳膊，沈叙看到不动声色把桑晚晚揽进怀里，感受到她身子还在微微虚晃。
桑晚晚刚问一句：“你怎么出来了？你的腿还没好，不能随便走动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身子骤然一轻。
沈叙单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，另一只手揽紧她的后背，动作算不上熟练，却格外稳妥，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是公主抱。
从前的沈叙，刻板、内敛、不懂温柔，只会笨拙护着她，从来不会做这般亲昵温柔的动作。
可此刻，他抱着她，动作轻得像捧着稀世珍宝，生怕稍稍用力就累着她、磕着她。
这木头一样的糙汉军人，终于学会疼人了。
桑晚晚猝不及防，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，微微一怔。
林朔白指尖一空，连忙松开扶着桑晚晚的手，敏锐捕捉到沈叙眼底一闪而过的占有与戒备，默默后退半步，识趣避开。
沈叙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疲惫的小脸，眼底戾气尽数消融，只剩下滚烫的温柔，嗓音低沉沙哑：“累成这样，还能走路？我抱你回去休息，”
姜老医生望着风雪里沈叙稳稳抱着桑晚晚远去的背影，忍不住咂舌叹气，眼底满满都是扼腕的可惜。
这么稳、这么天才、心性这么沉的小姑娘，偏偏早早嫁人，还嫁了沈叙这种常年驻守军营、不懂细致温存的糙汉子。
他心里直犯嘀咕：这么好的苗子，留在身边当徒弟多好！细心、沉稳、一点就透，绝境手术都稳得吓人。
可惜啊可惜！
若是她未婚，配他家儿子简直绝配！哪怕自家小子不学无术、吊儿郎当，有这么个厉害媳妇坐镇，他这辈子一身医术也不愁没人传承了！
正暗自唉声叹气，和他交好的许医生慢悠悠走了过来，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望了一眼，随口问道：“老姜，杵这儿看啥呢？出神半天了。”
姜医生收回目光，一脸痛心疾首：“看我错失的得意徒弟，差点能当我家儿媳的好苗子！”
许医生当场懵了：“徒弟都没收过，哪来的儿媳？你老糊涂做梦呢？”
“我畅想畅想不行啊！”姜医生没好气瞪他一眼。
许医生琢磨几秒，忽然瞳孔一缩，恍然大悟：“你说的……是今天跟我们一起救命的桑晚晚？”
“不然还能有谁？”姜医生翻了个大白眼。
许医生愣了两秒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老姜，你糊涂啊！”
姜医生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：“什么糊涂？”
“你早说啊！”许医生凑近了，压低嗓门，脸上那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，“你今天在手术棚里跟她搭手的时候，就该顺便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学啊！你那张老脸搁那儿不就是现成的招牌？你姜老在军区医疗队挂了三十年的名，想收个徒弟人家还能不乐意？”
姜医生被他这么一说，脸上的表情更拧巴了：“你以为我没想过？手术一完我就跟她说了，让她明天开始跟我查房，她还答应得好好的。可你看看——”
他抬手往远处一指，沈叙抱着桑晚晚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帐篷拐角了，“人家有丈夫，有家，丈夫还是个团长，随时调防。我这徒弟收得着，留得住吗？”
许医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，咂了咂嘴：“也是。当兵的家属，说走就走。”
沈叙抱着桑晚晚回到休息帐篷，把人轻轻放到铺着厚干草的铺位上，又拿过棉被，仔细给她盖严实。
帐篷里烧着炭火，暖意驱散了外面刺骨的风雪。
桑晚晚耗光了心神，一沾被褥，眼皮就沉重得抬不起来，浑身的酸软疲惫一股脑涌上来。
沈叙坐在床边的木凳上，一只手还拄着木拐，目光牢牢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。
方才在外面，他就听见来往的护士、战士三三两两议论，全都在念叨桑晚晚。
“你听说没？那个桑同志，硬是用钢针救了重伤的连长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么凶险的情况，姜老都拿不定主意，是她敢下手。”
“年纪轻轻，胆子大，医术更是没话说，今天算是开了眼界。”
这些夸赞，一路飘进沈叙耳朵里。
他心里又骄傲，又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