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叙抱着桑晚晚回到休息帐篷，把人轻轻放到铺着厚干草的铺位上，又拿过棉被，仔细给她盖严实。
帐篷里烧着炭火，暖意驱散了外面刺骨的风雪。
桑晚晚耗光了心神，一沾被褥，眼皮就沉重得抬不起来，浑身的酸软疲惫一股脑涌上来。
沈叙坐在床边的木凳上，一只手还拄着木拐，目光牢牢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。
方才在外面，他就听见来往的护士、战士三三两两议论，全都在念叨桑晚晚。
“你听说没？那个桑同志，硬是用钢针救了重伤的连长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么凶险的情况，姜老都拿不定主意，是她敢下手。”
“年纪轻轻，胆子大，医术更是没话说，今天算是开了眼界。”
这些夸赞，一路飘进沈叙耳朵里。
他心里又骄傲，又心疼。
骄傲的是，他的晚晚，这般厉害，在绝境里救下战友；心疼的是，为了救人，她硬生生扛下几个小时的高压抢救，累得几乎脱力。
桑晚晚半眯着眼，看见他望着自己出神，嗓音带着浓浓的倦意：“怎么不说话？”
沈叙俯身，手掌温热，轻轻覆在她的额头，确认没有发烧，才低声开口：“外面都在夸你。”
他的语气里藏不住的自豪，可眼底又满是怜惜：“人人都在说你本事大，敢闯鬼门关救人。可没人看见，你做完这台手术，浑身都在发虚。”
桑晚晚浅浅笑了笑，闭上眼，靠在枕头上：“那是伤员命不该绝，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。”
“该做的，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份胆量和本事。”沈叙的声音放得很柔，“换做旁人，面对那样的局面，怕是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他想起方才何薇当众刁难的场面，眉峰又微微蹙起。
“今日何薇当众非议你，往后我会多留意。”沈叙叮嘱道，“营地人多嘴杂，难免还有闲言碎语，你不必事事都往心里去。”
桑晚晚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困意翻涌，脑袋昏沉。
沈叙见她快要睡过去，便不再多说话，只守在床边。
炭火噼啪作响，帐篷外风雪依旧呼啸。
他心里清楚，桑晚晚这一战，在医疗队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姜老看重她，一众医生也对她刮目相看，可树大招风，何薇那股嫉恨没有消散，暗处的风波，恐怕还没有结束。
他抬手，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，掌心裹住她的指尖。
不管旁人怎么夸赞，不管多少人想收她当徒弟，他只希望，他的姑娘，能少受点累，平平安安。
桑晚晚倦得厉害，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沈叙坐在床边，就这么守着，目光一刻不离睡熟的爱人。
而另一边，物资药材棚的方向，一道身影，正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，鬼鬼祟祟徘徊。
何薇满心不甘，白日里当众出丑，眼睁睁看着桑晚晚受尽所有人的推崇。
她咬着牙，眼底满是阴翳。
白日明面上斗不过，那就只能暗地里动手。
桑晚晚救人全靠草药，若是救命的药材出了岔子……
夜色渐深，风雪依旧呜咽着席卷整片救灾营地。
所有人都累到极致，各个救援棚、休息棚的灯火渐渐熄灭，只剩下重症治疗棚和物资值守棚还留着两盏摇曳的马灯，昏黄微光在漫天白雪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营地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，和远处战士零星的巡逻脚步声。
白日里当众被羞辱、被所有人打脸、眼睁睁看着桑晚晚受尽万千夸赞的何薇，心里的妒火和恨意，从白天憋到深夜，早已烧得扭曲疯狂。
她躲在药材棚后侧的雪堆阴影里，冻得手脚发麻，却丝毫感觉不到冷。
满脑子都是白天的画面。
桑晚晚被姜老当众盛赞，被一众老牌医生争抢着想收为徒弟，被战士们暗暗敬佩，甚至连沈叙看她的眼神，都是旁人从未拥有过的温柔珍视。
凭什么？
桑晚晚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！不过是会点旁门左道的野路子医术！
可偏偏，所有人都捧着她、护着她，而她何薇，出身名门、容貌出众，却在这风雪营地受尽冷落、狼狈出丑、沦为旁人笑柄。
巨大的落差和嫉妒，彻底吞噬了她仅剩的理智。
明面上，她处处落于下风，再也不敢当众挑衅桑晚晚。
那她就从暗处下手。
桑晚晚今日救回重伤连长，后续稳住伤情、消肿化瘀、预防感染，全程都要依靠她亲手调配的草药。
药材，就是桑晚晚最大的软肋。
只要药材出了问题……
一旦连长夜里突发高热、伤口感染、二次颅内出血，伤情恶化，甚至出了意外。
所有人只会认定——是桑晚晚的救治方案出了错，是她那套自学的野路子医术害人！
到时候，什么天才医者、什么救命恩人，全部都会变成空谈！
姜老的赏识、医生们的偏爱、营地所有人的敬重，通通都会崩塌！
桑晚晚只会沦为庸医害人的罪人，被众人唾弃！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疯狂扎根，让何薇眼底翻涌着阴毒的寒光。
她小心翼翼探头观察。
夜里值守物资棚的战士熬了整日整夜，早已疲惫不堪，正缩在棚口避风处烤火打盹，注意力松散，根本无暇顾及棚内药材。
机会来了。
何薇压低身形，踩着松软积雪，悄无声息溜进密闭的药材棚。
棚内整齐摆放着一个个布包、瓦罐、竹筐，全是这些日子采摘、晾晒、炮制好的救命草药。
桑晚晚白天特意筛选出来、专门给连长后续调理、抗感染、化瘀血的几味核心药材——止血的仙鹤草、清热的金银花、化瘀的川芎、安神定脉的远志，全都单独规整摆放，一目了然。
何薇看着这些被精心分拣好的药材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又扭曲的笑。
她不懂医术，却白日里悄悄听桑晚晚和护士交代过用药禁忌。
桑晚晚说过，连长颅内重伤，绝对不能用活血猛药，一旦误用，会直接引发颅内二次大出血，根本无力回天。
而棚里角落，恰好堆放着另一味外观极其相似、药性却截然相反的烈药——活血破瘀的生桃仁。
外观细碎相似，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区别。
只有精通药理的专业医者，才能看出细微差别。
何薇眼底狠色暴涨。
她快速伸手，把桑晚晚精心备好的止血化瘀、温和稳妥的药材全部调换，尽数收进角落。
随后将药性猛烈、极易引发出血风险的生桃仁，混进原本的药包之中，替换得严丝合缝。
为了万无一失，她还故意打乱药材摆放顺序，揉搓草药外表，抹去细微痕迹，让人看不出半点被动过手脚的破绽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指尖微微发颤，不是害怕，是极致的兴奋。
很好。非常完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