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还有其他几个搭车的医护人员和士兵，都齐刷刷扭头看向窗外，假装看风景。
桑晚晚脸一热，小声说：“好多人呢。”
“嗯。”沈叙应了一声，纹丝不动，甚至抬手把搭在座位扶手上的军大衣扯过来，盖在她腿上，“睡你的。”
桑晚晚被他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半张脸，不再挣扎，闭上眼睛。
车子继续颠簸，她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，呼吸渐渐均匀。
沈叙低头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，指尖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处轻轻蹭了一下。
这大半个月，她瘦了不少。
正出神，车厢那头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。
“……苏医生，你喝水吗？”
沈叙抬眸瞥了一眼。
是陆青。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这辆车上来，此刻正坐在苏知予旁边，手里攥着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，递过去也不是，收回来也不是，整个人僵得像根木桩子。
苏知予低着头，耳尖泛红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接过来，小小抿了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谢谢。”
陆青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，又赶紧绷回去，装模作样地扭头看窗外。
结果一扭头，正好对上沈叙似笑非笑的目光。
陆青：“……”
沈叙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朝他挑了下眉。
陆青的脸“唰”地红了，比刚才苏知予接水的时候还红，慌慌张张别开视线，假装研究车厢铁皮上的锈迹。
沈叙收回目光，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沉的桑晚晚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车队一路颠簸，中间停了一次休整。桑晚晚被颠醒，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被沈叙圈在怀里，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，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腰。
她揉了揉眼睛：“到了？”
“还没，休息十分钟。”沈叙松开手，活动了一下被她枕麻了的肩膀。
桑晚晚看着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的样子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你怎么不叫醒我。”
“你睡得跟小猪似的，叫得醒吗。”
桑晚晚瞪他，他神色坦然，伸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：“下车走走，透透气。”
两人下了车，站在路边。
雪后的山野一片白茫茫，远处天际泛着淡金色的光。冷风灌进领口，桑晚晚缩了缩脖子，沈叙抬手把她衣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，连下巴都遮住了。
吹了风休息下就继续赶车了，
车队重新启程，车轮碾过积雪路面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
桑晚晚靠在车窗边，目光落在外面渐渐熟悉的村镇轮廓上，心跳一点点加快。
远远的路口，人影攒动。
锣鼓声越来越清晰，咚咚锵锵，敲得人心头发烫。
路边站满了留守的乡亲，老人、孩子，还有不少军属，手里举着自制的小红旗，站在冻得发硬的雪地里翘首张望。
是来迎接救援队伍归营的。
等军用卡车缓缓驶入视野，锣鼓一下子敲得更响，欢呼声跟着炸开。有人挥舞着布条做成的横幅，上面写着欢迎救援英雄凯旋。
车厢里的士兵们都坐直身子，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意。
桑晚晚看着路边一张张淳朴热切的脸，眼底微微发热。
沈叙站在她身侧，目光望向窗外，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，低声在她耳边道：“看，大家都在欢迎我们回来。”
桑晚晚转头看向他，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，轻轻点头：“总算回来了。”
卡车缓缓停稳，厚重的车帘被士兵一把掀开。
凛冽又温暖的风瞬间灌了进来，裹挟着满场的锣鼓喧嚣和百姓的欢呼声。
桑晚晚是真没想到回来还有这么大的阵仗，她以为能先回家，她好赶紧回去洗个澡——这大半个月没正经洗过，她觉得自己头发里都能抖出二两沙。
沈叙把她扶下车，不等她站稳，身侧的沈叙便被快步走来的赵旅长喊住。
“沈叙，过来！带队列队！”
这场雪灾救援圆满落幕，全队零重大伤亡、全员平安凯旋，他们是奔赴险境、守护一方百姓的英雄，值得所有人的敬意。
“是，旅长！”
他沉声应下，低头看向桑晚晚，眼底带了点安抚的柔光，低声叮嘱：“在这边等我，别走丢了。”
桑晚晚乖乖点头：“知道啦，你快去。”
沈叙转身大步走向队伍前方，身姿挺拔如松，融入整齐肃穆的军人队列之中。
桑晚晚站在人群侧边，抬眸望向沸腾的迎接队伍，目光随意扫过，下一瞬，瞳孔猛地一怔。
密密麻麻的人群前方，赫然站着她的父亲，还有许久未见的两个哥哥。
心口骤然一紧，酸涩又温热的情绪瞬间填满胸腔。
连日风雪奔波，她只顾着救人救灾，半点没时间挂念家人，此刻猝不及防重逢，鼻尖瞬间就泛了酸。
他们全都变了模样。
一家人许是这段时间也驻守支援、奔波劳碌，皮肤被寒风烈日打磨得黝黑粗糙，身形也清瘦了不少，褪去了往日的从容舒展，眉眼间多了风尘与疲惫。
大哥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，身姿笔直，目光沉沉落在前方列队的士兵身上，一身正装利落端正，浑身都是久经世事的稳重气场，波澜不惊，气度依旧。
唯独变化最大的是二哥。
从前的他散漫张扬、吊儿郎当，整日嬉皮笑脸，带着少年人的顽劣不羁，永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可经历过这场凶险万分的雪灾救援、见证过生死离别，此刻的他彻底褪去了所有稚气和浮躁。
他身姿挺拔伫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眉眼收敛了所有轻佻，多了沉淀下来的坚毅和厚重。眼底不再是玩世不恭，取而代之的是沉稳、肃穆，还有历经风雨后的成熟担当，彻底脱胎换骨。
桑晚晚看着看着，眼底不知不觉漫上一层水雾。
不远处，站在人群里的桑父最先瞥见角落里的小女儿。
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，眼神里盛满了心疼，
两个哥哥紧随其后，目光齐刷刷落在许久未见的妹妹身上，看着她清瘦一圈、眼底带着疲惫的模样，眉宇间皆是疼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