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书房。
谢颂时恭敬地站在下首。
往常全身心扑在政务上的他，此刻却有些许分心。
也不知道那个小女人是仍在逛园子，还是已经回了席上。
即便宫里炉子烧得再旺，到底才下过雪，别再冻坏身子。
心思百转千回，面上却仍旧冷静自持。
皇帝询问几件朝堂之事后，也放松下来，冷不丁问起他的私事。
“你家里那位寡嫂，日后可有什么安排？”
皇帝对谢颂时要多几分爱护，平日里也会问起他的私事，眼下问到慕舟，倒也不算意外。
还不等谢颂时回话，就听他又道：
“若不然，等一年期满，朕给她指门婚事如何？”
本朝并不鼓励女子守贞节牌坊，为夫守丧满一年就可重新嫁娶。
皇上此举，原是想给城阳侯府一个体面。
毕竟说起来，慕氏也算不上正经的谢家媳妇，总不能一直养在谢家。
皇帝出面赐婚，既能全了谢家对李家的恩情，也能给慕氏一个有保障的未来。
可他这话一说，谢颂时眸色瞬间黯沉下来。
他微微垂首，掩下情绪：
“多谢陛下，只是母亲感念李家恩情，她在侯府，对母亲也是种慰藉。”
皇帝点了下头，表示理解。
当年的事，谢老夫人确实吃了不少苦。
“既如此，那就住在侯府也不妨事。”
左不过多养个人。
又说了几句后，才放他离开。
谢颂时退出上书房时脚步还算沉稳，可一出了那扇门，脚下立刻快起来。
这时，小太监进到上书房，很有眼色的上前去，将在院子里看到的，关于谢颂时和他的寡嫂慕舟相处的那一幕汇报。
皇帝听后脸色一变。
“荒唐。”
贴身太监忙上前安抚。
“城阳侯身边常年没人，寡嫂貌美，不过就是一时意动罢了。
以城阳侯这般心性之人，想必不会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，陛下不必插手，他自会懂得利害关系。”
太监说完后，皇帝才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也是。
谢颂时最是杀伐果断，他会明白什么最重要。
*
此时的御花园。
慕舟在宫女的引领下，在园子逛了许久，终于有了一丝冷意。
宫女察觉到，忙询问：
“大夫人，外头冷，小心风寒，不若先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朝着大殿走去。
走得近了，时不时倒也能遇到旁的人，慕舟都尽可能避开。
路过长廊时，一名绯色锦袍的男子正在不远处。
慕舟脚下一顿，下意识看向四周。
她不善与不熟悉的人说话，本能就要躲。
可惜这里是回去的必经之路，躲是躲不掉了，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。
“大夫人。”
对方先一步浅浅躬身行了一礼，慕舟自然不能当做没看见，只好回礼。
对方见她局促，微微弯起唇角：
“在下徐康宁，暨县人。”
听到熟悉的名字，慕舟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，朝他看了一眼。
眼前的男人风姿奇秀，面如冠玉，连唇角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温润。
慕舟的戒备心又松了几分。
借着同为暨县出身的话头，两人又多说了几句。
慕舟对他印象还算不错，正要离开时，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侯爷？”
她声音里含着几分惊喜和意外，朝着他看去。
谢颂时眉宇间的森冷消散几分，大步走来，周身萦绕的骇人气息却不减。
徐康宁自从慕舟喊出“侯爷”二字后，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，此刻见他走近，慌忙行礼。
往常谢颂时虽说性子冷酷，却也有最起码的礼数，今日，却连一眼都未曾放在他身上，只是对着慕舟道：
“要回去？”
谢颂时双眸凝在慕舟脸上，慕舟也微微仰头看他，轻轻点了下头：
“正要回去，恰巧遇到徐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谢颂时轻轻侧了侧身子，慕舟便跟徐康宁道别离开。
谢颂时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。
直到两人走远，徐康宁才站直腰身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，好看的眼眸闪过一抹俱意。
是他太心急了，险些惹恼了城阳侯。
也是，他长嫂守丧还未满一年，总不好叫人说三道四。
不过想到慕氏楚楚动人的身段，他心中的不甘总算消散许多。
他是上一届科考的探花，可惜没有身家托举，一直在翰林院徘徊。
得知城阳侯的寡嫂是暨县人时，他就动了心思。
慕氏，是他攀上城阳侯的唯一指望。
虽心有不甘，却也无可奈何。
原本以为就是寻常乡下妇人，自己这般样貌勾引她不成问题。
不成想她竟是如此绝色。
倒也不算太辱没了自己。
只是，如此一来，恐怕还要多费些心思才行。
另一边，重回宴席的慕舟又有些饿，恰好宫女们奉上宴席最后一道菜品，八珍乳鲜汤。
她尝了口，味道不错，就开始专心喝着汤品。
而一侧的谢颂时，眉心却多了丝晦暗。
适才，她与那徐康宁站在一处谈笑风生，明明才第一回见面，竟如此让她放下防备心。
他捏着酒杯，仰头冷脸喝下。
皇上的话冷不丁又在他脑海回响。
她总不能一辈子守寡，一年后，她准备嫁谁？
谢颂时眯了眯眼，从前李慕风的长相在他面前浮现。
他长了一张唇红齿白，清瘦温润的脸。
这样一想，徐康宁倒真与他有几分相像。
这般一想，谢颂时心里忽然就有几分压不住的躁。
他转头，盯着慕舟。
此时她正没心没肺的吃着东西，只见她唇瓣微微张开，红唇时不时被汤汁沾染上湿意，晶莹透亮，直叫人移不开眼。
谢颂时艰难的滚了下喉咙。
收回视线后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*
从宫里离开时已经有些晚，慕舟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时，就已经有一些睁不开眼。
回去后，她洗漱完就上了床榻。
床幔缓缓放下，隔出一片漆黑，慕舟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朦胧间，床幔似乎被掀起一角，有人走进来。
慕舟只当是铃儿，含含糊糊的嘟囔了句：
“铃儿，你也去歇息吧。”
可那人影却没有离去，而是缓缓在床榻边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