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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，御帐前的空地上又燃起了篝火。今日的庆功宴比前几日更热闹了些，原因无他——谢予意的那头花豹和谢予瑾的那头黄羊都被御厨料理妥当，豹肉炙烤，羊肉炖汤，满营飘香。
谢予瑾的那头黄羊来得颇为有趣，他骑射不算拔尖，却极有耐心，在西山坳的灌木丛后头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纹丝不动，硬是等到黄羊自己撞进埋伏圈里才放箭。
几个老将笑他“守株待兔”，他也不恼，只是笑着应了一句“待得到便是本事”，倒把老将们逗得哈哈大笑。
谢予瑾是探花郎，文采风流自不必说，难得的是这份好脾气——旁人笑他，他不但不恼，反而跟着笑，笑完了照旧慢悠悠地喝自己的酒。
姜止樾今晚兴致极好，让康意把谢家兄弟请到御前，亲自各赐了一盏酒。
姜止樾让他们起来，又让康全各赐了一柄御用的角弓，然后转头看向篝火旁的另一桌——沈知昀正坐在那里，手里端着酒杯，面上带着几分淡笑。
“知昀，谢家兄弟都得了角弓，你这猎野彘救同僚的功劳，朕也不能薄待。你那手腕还疼不疼？”
沈知昀起身行礼。“谢陛下挂念，太医说再歇两日便无碍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户部那边的秋粮奏报还等着你回去核，朕可不能让你的手腕一直伤着。那日你说野彘撞树上了，朕是不信的。能在豺狗群里救下孙兆同的人，猎头野彘算什么。你那日猎野彘用的是一杆长槊，朕认得——那是先帝在时御赐给沈相的。沈相用了一辈子，如今传到你手里，你没有辱没它。此番回京之后，户部的秋粮核账由你主持，朕便赐你‘文武兼济’四个字，让吏部记在你的考评上。”
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退后两步回到席位上，坐在旁边的孙兆同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，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。
锦姝坐在姜止樾身侧的席位上，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，心里却比旁人多了几分复杂。
沈知昀那头野彘当然不是撞树上的。他那日单骑冲进豺狗群，一槊刺穿领头的豺狗咽喉，回身又是一槊将野彘钉在地上。
她虽没有亲眼看见，可冯驰跟秋竹说起时用了四个字——“干净利落”。
冯驰是什么人？禁军副都指挥使，猎场上打滚了半辈子的老将，能让他说“干净利落”的人，满朝文武找不出几个。
可他方才在御前，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“谢陛下隆恩”，连头都没有多抬。
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篝火的另一端。
谢予意和谢予瑾正并肩坐在一起，谢予意低声跟谢予瑾说着什么，谢予瑾笑着点了点头。
而长远侯府的许宣鸣也携谢锦嫣随驾秋狝，谢锦嫣今夜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，坐在许宣鸣身侧，时不时侧过头与丈夫低声说笑。
她嫁入长远侯府这些年，生了嫡长子陵和嫡次女，又在府里站稳了脚跟，如今跟着丈夫一道参加秋狝，坐在篝火旁的模样依旧是当年那个在定国公府后院里追着她喊“姐姐”的小姑娘。
只是比从前更沉稳了些——她与旁边几位命妇说话时言笑晏晏，却从不议论宫里的事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许宣鸣时不时替她挡酒，她只是轻轻按住他的手腕，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然后朝他笑了笑。
锦姝远远看着，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。她知道谢锦嫣熬过了最难的日子，如今夫妻恩爱、儿子乖巧，总算是没有白费她当初那支老山参和那句敲打老夫人的话。
她收回目光，落在身侧的宸哥儿身上。宸哥儿今日在靶场上练了一整日箭，手指都磨红了，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她身旁，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羊肉汤。
煜哥儿已经打起了瞌睡，小脸红扑扑的，锦姝便让下人遣回营帐里睡。
锦姝伸手替宸哥儿擦了擦嘴角的汤渍，他仰起脸来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母后，三舅舅猎的那头花豹，会不会咬人？”
“已经死了，不会咬人。你三舅舅一箭射中了它的咽喉，它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。”
宸哥儿的眼睛亮了亮。“三舅舅这么厉害？儿臣以后也要像三舅舅一样，猎一头花豹回来给母后做衣裳。”
“那你要先把箭练好。你三舅舅是练了好些年的箭，才能在五十步外一箭射中花豹的咽喉。你如今连靶心都射不准，谈何猎豹。”
宸哥儿认真地点了点头，又低头喝汤去了。
锦姝望着他乌黑的发顶，心里却在想——这孩子生在皇家，注定要比旁人肩负更多。
夜深了，篝火渐熄。
锦姝回到营帐，秋竹已经备好了热水。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，坐在铜镜前慢慢梳着头发。
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，依旧年轻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疲惫。
“秋竹，明日便是最后一日了。回宫之后，有几件事要办。柔贵嫔的病近日又反复了，让太医院每日去长春宫请两次脉，不必声张。二来宸哥儿的骑射教习要定下来，冯驰是个好人选，可他管着禁军，不能常驻太学。让陛下从禁军中挑几个骑射好的年轻校尉，每日到太学教两个时辰。三来嫣姐儿那边你让梅心送些滋补的安胎药材去长远侯府，就说秋猎奔波劳累，让她仔细身子。”
秋竹一一应下，又轻声道：“娘娘，夜深了，早些歇着吧。”
锦姝点了点头，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定国公府的秋猎——那时候她还小，跟着祖父和几个哥哥一道去庄子附近的山里打猎。
大哥二哥骑着马冲在最前头，三哥和四哥一左一右护着她，祖父在后头喊“慢些跑”。那时候天很高，云很淡，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如今祖父老了，大哥远在北境，另外三个哥哥各自有了自己的日子，她也成了中宫皇后，坐在篝火旁看着下一代人开始策马扬鞭。
窗外传来巡夜禁军换岗的梆子声，沉闷而悠长。她站起身，走到榻边，自己放下了帐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