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妍贵嫔仍被困在旧宫院里。
入夏后,她又病了一场。
太医去了两三回,只说“郁气未散,还需静养”。
有一回,一个小宫女把药材放在她窗边。
她忽然问:“秀菊如今可好?”
小宫女不敢多话,只道:“奴婢不知。”
妍贵嫔“嗯”了一声,又闭了眼。
……
敬王这阵子在宗室里十分低调。定王好马,敬王却常独自在府里栽花。
连皇帝听说了,都笑:“他倒像沈知昀年轻时候,文气太重。”
沈知昀听了只道:“敬王能静,是好事。”
这话传到敬王耳中,他正在给新栽的桂树浇水。
侍从问,沈大人这话算不算夸殿下。
敬王说:“沈大人不必夸本王,他是替父皇看本王。”
侍从不懂,他却不再解释。
有些局,他四五岁便懂了。如今十几年过去,唯一不同的是,他再不用靠谁护着,也能安安稳稳地活。
陈贵嫔每月初一十五在佛前上香,都求敬王平安,不求富贵。敬王知道后,只让人带了一包新桂花给陈贵嫔。
……
自打五皇子入太学后,三公主仍隔三差五来找他。每回都先寻个由头,不是送东西,就是借书。
这日她来得急,见五皇子屋里摆着三皇子前些日子送他的一把旧竹扇,立刻就不高兴了,说:“三皇兄倒会做人,连你这里都讨。”
五皇子说:“三皇兄只是顺手。”
三公主冷笑:“顺手?他那种人,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算过的。你少收他的东西。”
五皇子没吭声。
三公主见他这副样子,更来气:“你怎么这么不争气?人家给什么你都接。”
五皇子抬头看她,轻声道:“我若都推了,他下次便会去寻你。”
三公主一愣,嘴硬道:“本公主才不怕他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可我不想他烦你。”
三公主没再说话,只把他手里那把竹扇抢过来,说:“本公主替你收着。”
五皇子笑了笑,说:“好。”
……
月底,姜止樾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三皇子,问西郊旧渠试行一事的进展。
三皇子答得极有条理,哪些州县愿行、哪些还有顾虑,都一一列了。
姜止樾听完,忽然说:“若有一日,有人因你今日之策得了利,却反手参你,你当如何?”
三皇子低头道:“儿臣但求无愧。”
姜止樾看他一眼,说:“无愧不够。你要让人不敢参。”
三皇子怔了一瞬,随即道:“儿臣明白。”
姜止樾点头,让他退下。
三皇子出殿时,天色将晚。他站在汉白玉阶上,望着远处绵延的宫阙,忽然笑了。
那种笑极浅,像刀锋在月下转了一下。他知道,皇帝已不满足于让他做磨刀石了。他在被教成另一把刀。而刀出了鞘,便要见血。
……
宸哥儿这夜在灯下写策论,写到一半,忽然问沈知昀:“先生,若明知是局,还非入不可,该怎么做?”
沈知昀道:“入局前先想好,你要的是什么。要权,便要能舍;要名,便不能贪;要赢,便要忍。”
宸哥儿看着他:“先生当年入局时,想要什么?”
沈知昀沉默了一瞬,道:“臣那时,只想护一个人。”
宸哥儿没有追问,只点了点头。
沈知昀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宸哥儿极轻地说:“儿臣想护的,是这天下。”
沈知昀脚步一顿,回头望他,似是想说些什么,终究只是低声道:“那殿下要护住的,比臣当年多得多。”
说完,他跨出门去。
夜风掀起他的衣摆,像极多年前那个紫藤花下的少年,一去不回头。
这盘棋,已经下到了中局。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最后的子,等着下一阵风起。
而宫中那棵紫藤,花早已谢尽,只剩满架浓荫,在月光里静默。
锦姝披衣起身,站在窗前望了望东宫方向。
那一点灯火还未灭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又很轻地笑了。
她的少年,也开始上阵了。这宫里的风,便由他们去争吧。她守着这里,便好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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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和十六年秋,朝中因西郊旧渠试行一事渐生对立。
三皇子率工部与户部同僚连日在西郊、通州之间来回,所呈奏疏条条明晰,连一向以老成自居的工部尚书也在御前说:“三殿下之才,不在臣之旧部诸侍郎之下。”
这话传出来,朝中“三党”之风更加明显。
姜止樾不理会这些,他下旨命太子与沈知昀同核苏南茶税。
这件差事极重,牵连士绅、地方、户部、盐铁监多个衙门。
皇帝明面说太子年少,该多历练;实际是让太子亲手捏住钱袋子,把三皇子风头最盛时最脆弱的一环——人心向利——先握在手里。
此举一出,满朝都看懂了。那些原本在二皇子与三皇子之间张望的人,渐渐又把脚缩了回去。
三皇子心中明白,父皇依旧偏着太子。
可他不急。他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不靠父皇给、而是自己挣来的机会。这个机会在十月初来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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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岭南急报,数县因秋汛决堤,淹田千顷。朝廷拨银赈灾,同时查问堤防修筑不力之责。
工部上下谁都清楚,岭南堤防乃地方官吏与工部旧员勾结所致,真要查,必定牵连甚广。
几位老臣推脱不办。
姜止樾在朝会上将折子一甩,说:“满朝无人愿去,朕派三皇子去。”
三皇子出列,只道:“儿臣领命。”
满殿静得落针可闻。
……
沈知昀下朝后对宸哥儿说:“三殿下此去,若办得漂亮,他这三党便不再是虚名。”
宸哥儿说:“他若办得漂亮,孤也服他。”
沈知昀低声道:“可若他为了办得漂亮,拿人开刀过甚,岭南便不只是决堤,而是人灾。”
宸哥儿闻言沉默。
他知道沈知昀是在提醒他,三皇子此去,未必只查堤。他可能查人,查地方官,查与东宫或许有关的人。
……
岭南那块地方,锦姝再清楚不过。谢家旧部多在岭南行伍,定国公府在那里有人脉。
若三皇子借查堤之名,挖出谢家旧部什么错处,便是一场冲着她和太子来的风波。
锦姝没有与宸哥儿多言,只叫来顺禄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顺禄当天便去见了两位谢家旧人,只传了一句话:“岭南有雨,收伞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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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皇子十月中启程南下。
离京前,江昭容给他求了平安符,又亲手做了几双厚底皂靴。
三皇子收下,没多说话。
江昭容说:“岭南多瘴,你要小心。不是让你手软,是让你别把命丢在外头。”
三皇子道:“儿臣会回来。”
江昭容点头。她如今复了位,却比以前更清醒。她知道三皇子此去,便是真正入局。赢了,才是真正的三皇子;输了,便什么都没有。
……
后宫这头,温贵妃在十一月替敬王操持着相看。礼部递了几家闺秀,温贵妃挑了两家,又让锦姝定夺。
锦姝看过后,说:“敬王性子沉稳,选个家中不闹的才好。”
温贵妃深以为然。陈贵嫔对此一言不发,连问都不敢多问。可她心里是急的。
敬王入宫请安时,她到底没忍住,说:“礼部那几家,你可有中意的?”
敬王正在喝茶,闻言放下茶盏,说:“陈娘娘放心,儿臣心里有数。”
陈贵嫔眼圈微红:“你总是心里有数,可婚姻大事,总不能一直拖。”
敬王道:“儿臣不会拖。等岭南事定,京里安静些,儿臣自会请父皇做主。”
陈贵嫔听了,方稍稍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