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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墙- 番外 谢予瑾2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番外 谢予瑾2
    后来谢予瑾在翰林院待了几年,便外放了。

    先是去苏南做了一任学政,回京后入了吏部,又从吏部调到礼部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
    他做学政时,把苏南几府的学田理得清清楚楚,又替朝廷选了一批有真才实学的生员;他做吏部考功郎中时,把官员考课的章程重新厘了一遍;他做礼部侍郎时,主持过两回大典,没出过一次差错。

    到四十出头,他已经官至礼部尚书,兼着内阁的差事。定国公府的门楣,文这一路,是他撑着的。

    可他从不把这些事带回家里。

    谢予瑾的夫人姓程,是吏部郎中程家的女儿。

    程家是清流旧族,程氏自幼跟着父亲读书,通经史,晓典章,性子也静。

    她与谢予瑾成婚那年才十七,如今已经陪他过了二十多年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的话一直不多,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谢予瑾在朝堂上遇到难处,回来不说话,程氏也不问。

    她只把书房里的灯拨亮些,又让人把炉上的茶温着。

    谢予瑾若是坐到深夜,她便也在内室坐到深夜。

    不算上庶出,他们有一儿一女。儿子叫谢承秉,女儿叫谢妘怡。

    谢承秉像父亲,从小爱读书,性子也沉。谢妘怡像母亲,安静里带着几分柔和,却比母亲多几分主意。

    有一年春天,儿子从太学回来,手里拿着一篇策论,说先生夸他写得好。

    谢予瑾接过来看了,见策论里引经据典,条理清楚,确实写得不错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觉得如何?”他问。

    谢承秉想了想,说:“儿子觉得第三段写得虚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点点头:“你能看出自己哪里虚,便比先生夸你十句都强。”

    谢承秉便把那篇策论拿回去重写了。

    程氏在旁看着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等谢承瑾走了,她才对谢予瑾说:“你对孩子太严了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我不是严。我是想让他知道,先生夸一句容易,自己写扎实难。”

    谢妘怡那年才十岁,喜欢跟着母亲学针线,又喜欢跟着父亲在书房里翻书。

    谢予瑾的书房不许旁人乱动,可谢妘怡是例外。

    她可以在书房里坐一下午,翻这本看看,翻那本看看。

    谢予瑾从不赶她。

    有一回,谢妘怡翻到一本旧册子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批注。

    她问父亲这是什么。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是我年轻时抄的书。”

    谢妘怡说:“为什么抄?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因为抄一遍,便记得牢。”

    谢承瑶说:“那我也抄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笑了一下,说:“你抄可以,可不许半途而废。”

    谢妘怡便真的抄了。她从《论语》抄起,一日一页,抄了半年。

    谢予瑾没有催过她,也没有夸过她。

    可程氏发现,那半年里,谢予瑾给女儿的书房里多添了两盏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谢家的规矩多,逢年过节要祭祖,初一十五要请安,长辈在时不许先动筷。

    谢予瑾把这些规矩一样一样教给两个孩子,教得极细,可从不在饭桌上训人。

    有一回,谢承瑾在饭桌上先动了筷,被谢予意看见了。

    谢予意没说,只在饭后把谢予瑾拉到一旁,说:“秉哥儿刚才先动筷了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我知道。我饭后跟他说。”

    谢予意说: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饭桌上说,他吃不好。饭后说,他才听得进去。”

    后来谢予瑾果然在饭后把谢承秉叫到书房里,问他知道不知道哪里错了。

    谢承秉想了想,说:“不该先动筷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先动筷不是大错。可你若连先动筷都不在意,那旁的规矩你也会不在意。”

    谢承瑾点头。

    谢予瑾对程氏,从来不是那种热络的丈夫。他不会说甜言蜜语,也不常送她东西。

    可有一件事他做了几十年——每回从外头回来,第一件事便是去程氏院里坐一坐。

    有时只坐一炷香,说几句家常,便回书房。有时什么也不说,只喝一盏她煮的茶。

    程氏也从不问他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。她只在他走时,替他理一理衣领,说一句“小心脚下”。

    有一年冬天,程氏病了一场,不重,只是受了风寒。

    谢予瑾请了太医,又亲自去药房挑了几味药。

    他把药包拿回来,程氏见了,说:“你什么时候懂药理了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我不懂。我只问了太医哪几味药性温些。”

    程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    她这一笑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可谢予瑾觉得,还像新婚那会儿一样。

    他们夫妻之间,也吵过嘴。有一回,是为了谢妘怡的婚事。

    程氏想早些给女儿定亲,谢予瑾说再等等。

    程婉说: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等到她自己知道要什么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程氏说:“她一个姑娘家,哪里知道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你当年也不知道。可你嫁给我,过得不差。”

    程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。后来她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

    谢妘氏的婚事便又拖了几年。

    直到谢承瑶十七岁那年,自己看中了程家旁支的一个子弟,人本分,学问也好。

    谢予瑾见了,问女儿: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谢妘怡说:“确定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便点了头。

    程氏后来问他:“你怎么一眼就同意了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她说话时的样子,倒跟你当年一样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晚年不大管朝堂上的事了。

    他告老之后,每日在府里读书、写字、看花。

    程氏常陪他坐在院里。两人也不说话,就坐着。

    院子里有一棵老槐,夏天有荫凉,秋天有落叶。

    谢予瑾有时看着那棵树,会想起祖父。

    祖父生前最爱在后花园里走,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家里的事。

    他那时候觉得那些事琐碎,如今想起来,却觉得那是他一生里最深的根。

    他走的时候,是个春天。

    程氏坐在他榻边,握着他的手。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婉儿。”

    程氏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说:“这辈子,我没让你享多少福。”

    程氏说:“你没让我受委屈。”

    谢予瑾笑了一下,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程氏坐在榻边,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后来谢承瑾和谢妘怡,还有几个庶子女赶到,她才慢慢站起来,对孩子们说:“你们父亲走了。”

    谢承瑾跪下来磕头,谢妘怡红了眼。

    程氏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只是回屋,把谢予瑾生前常用的那方旧砚台收好。

    砚台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谨记”。她摸了摸那两个字,像是摸着他生前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