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和二十六年冬，姜止樾退位，太子登基，次年改元景曜。锦姝从皇后成了太后，由凤仪宫迁往宁寿宫。
迁宫那日，秋竹把凤仪宫正殿的每一扇窗都亲手掩了一遍。
她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多年，凤仪宫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扇门、每一处墙角的花纹，她都熟得闭着眼也能走。
到了宁寿宫，锦姝的日子清闲下来，不用再管六宫的事。
她有时早起，坐在院里看宸哥儿的孩子追逐打闹，有时午后歪在榻上看半卷旧书。
秋竹仍旧在她身边，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日忙到黑。
她也老了，眼神不如从前，耳朵也背了些。
锦姝有一回跟她说话，说了两遍她都没听清，锦姝便不再重复，只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秋竹低头一看，知道娘娘是让她喝茶，便应了一声，把茶端起来喝了。
两个人坐在廊下，一坐便是半日，也不说话。
玉姐儿出阁后，常回宫来看锦姝，也来看秋竹。
有一回，她带着小女儿来，孩子趴在秋竹膝上玩她的衣带，仰着脸问：“秋竹姑姑，你为什么不出宫去住？”
秋竹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奴婢在宫里住惯了。”
玉姐儿在旁边听见了，把孩子抱回来，没再多说。
她心里知道，秋竹这一辈子，是不会离开锦姝的。
……
景曜某年，姜止樾病重。
那一阵子宁寿宫上下都静得很，连廊下的宫人都轻手轻脚。
锦姝日日守在太上皇榻边，亲自看着他用药、进膳。
秋竹便替她把宁寿宫里里外外的琐事都接了过去，不让她费半点心。
有夜里锦姝实在撑不住，靠在榻边睡着了。
秋竹进来替她掖被角，见她一只手还搭在太上皇的被子上，不敢动，只轻轻把被角往上提了提。
太上皇那时还醒着，见了秋竹，说了一句：“你跟着她一辈子了。”
秋竹应了声“是”。
太上皇又说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秋竹说：“奴婢不辛苦。”
太上皇便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几日，太上皇便走了。
锦姝坐在榻边，握着太上皇的手，很久没有动。
秋竹站在门外，什么都没进去说。
那一夜，锦姝在暖阁里坐到天亮，秋竹在门外守着，一夜没合眼。
太上皇丧仪过后，锦姝便更少说话了。她每日照常起居，只是话少了很多。
秋竹陪着她，也不多言。
后来沈知昀走了，消息递进宁寿宫。
秋竹把话禀给锦姝时，锦姝正坐在窗边看梅花，那会梅花其实还未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说了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她回屋去了，没有哭，也没有出门。只在屋里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日一早，她让玉姐儿出宫去沈府上了一炷香。
从那以后，她再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沈知昀。
……
又过了些年，宸哥儿也老了，退位给了太子。
新帝登基后，尊锦姝为太皇太后。
宁寿宫里的旧人一年比一年少，梅心走了，顺禄也走了，凤仪宫从前的几个小宫女都出了宫。
只剩秋竹还守着。
秋竹也老了。她走路要人扶，夜里起夜要人搀，可她仍每日到锦姝跟前，替她理衣、端茶、备药。
锦姝有时说：“你也歇歇。”
秋竹说：“奴婢不累。”
锦姝说：“你总说不累。”
秋竹便笑一下。她笑起来时，眼角的纹路深得很，可还是从前那个样子。
锦姝是那年秋天走的。
走得极安静，睡了一觉便没有再醒。
秋竹守在榻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很久没有松开。
后来玉姐儿赶来了，新帝也来了。满殿的人跪了一地。
秋竹也跪着。她没有哭，只是跪在那里，直到玉姐儿来扶她起来，她才慢慢站起身。
玉姐儿说：“秋竹姑姑，母后走了。”
秋竹点点头，说：“奴婢知道。”
锦姝丧仪过后，新帝念秋竹侍奉两朝，给了她恩典，许她在宁寿宫终老，又拨了两个小宫女照看她的起居。
秋竹没有出宫。她每日早起，先给院里的梅树，紫藤浇一回水，再回屋把锦姝从前用过的那几件旧物收拾一遍。
那几件旧物她都记得放在哪里。有时坐在窗前，看看外头的景色，一坐便是半日。
玉姐儿仍常来看她。
有一回，玉姐儿问她：“秋竹姑姑，你有没有想过出宫去住？”
秋竹说：“没有。”
玉姐儿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秋竹说：“娘娘的东西还在这里。奴婢若走了，谁替她看着。”
玉姐儿没有再问，只替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裳。
那日走时，玉姐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觉得，宁寿宫这里，自母后走后，便靠着秋竹守着最后一点热气。
秋竹在，母后的旧物便还在；秋竹在，母后的习惯便还有人记得。
秋竹又活了几年，后来还是在一个午后走的。
宫女进来时，见她坐在窗边，手边是那只旧箱子，便上前唤她。
叫了两声没应，探了探鼻息，才知道她已经去了。
她走得很安静，和锦姝走时一个样子。
新帝得了消息，给了她一副棺木，又照宫中老嬷嬷的规矩办了丧事。
玉姐儿亲自来送了，在秋竹榻边站了很久，而后在住处里发现一个旧箱子。
她打开来看，里头是母后用过的几样旧物，甚至还有一些儿时的玩意，不过已经不成样子了。
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，上头是母后的字，写的什么也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