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一點五十七分，西郊廢棄生物制藥廠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。凌戰趴在三號倉庫的屋頂，夜視儀將整個廠區染成詭異的綠色。他的呼吸很輕，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。左耳通訊器里，影子的聲音平靜如水︰
“A組就位，b組就位，c組待命。血龍，外圍情況？”
“東側兩個暗哨已清除，北側巡邏隊三分鐘後經過你所在位置。”凌戰的聲音透過變聲器，機械而冰冷，“熱成像顯示主樓地下室有十二個熱源，其中兩個體積較小——可能是被囚禁的供體。”
“收到。兩點整準時突入。血龍，你確保撤退路線暢通，我們得手後三分鐘內必須撤離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凌戰調整狙擊鏡焦距，十字準星鎖定在廠區大門外的崗亭。那里有兩個守衛，正在抽煙閑聊，完全沒意識到死亡已經懸在頭頂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，心跳平穩得像鐘擺。
八年來，這樣的場景重復過無數次。潛伏，瞄準，等待，扣動扳機。區別只是，過去是為了國家，為了任務；而今晚，是為了女兒。
時間跳到兩點整。
凌戰的耳機里傳來三聲輕微的敲擊——影子發出的行動信號。幾乎同時，廠區東側和北側同時響起消音武器的悶響，接著是人體倒地的聲音。
崗亭里的兩個守衛听到動靜，剛抓起對講機，凌戰的子彈就到了。第一發穿透眉心，第二發補槍。兩人幾乎同時倒下，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。
“外圍清除。”凌戰報告，眼楮始終沒離開瞄準鏡。
主樓那邊傳來玻璃破碎聲和短促的交火聲。影子的隊伍行動極快，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切入建築內部。通訊頻道里傳來簡短的戰況匯報︰
“一樓控制。”
“樓梯間清除。”
“地下入口突破……”
突然，頻道里炸開刺耳的電流噪音，接著是影子的怒吼︰“有埋伏！撤——”
爆炸聲。
不是炸藥，是某種震撼彈，聲音沉悶但沖擊力極強。凌戰看到主樓三層的窗戶同時炸開，玻璃碎片如雨般落下。
“影子！報告情況！”他對著通訊器低吼。
沒有回應。只有持續的電流噪音和隱約的槍聲。
該死。中計了。
凌戰快速收起狙擊槍，從屋頂邊緣滑下，落地時前滾翻卸去沖擊力，起身時手槍已經握在手中。他貼著牆壁向主樓移動，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。
主樓入口處躺著兩具尸體——都是影子的隊員，死狀詭異︰沒有明顯外傷，但口鼻流出黑血，瞳孔放大，像是中毒。
凌戰蹲下身檢查，在其中一個隊員的頸側發現一個極細的針孔。麻醉針？不，麻醉不會造成這種死狀。是某種神經毒素。
他想起影子給他的x-7解毒劑。敵人用的可能是同類毒素。
主樓內部一片狼藉。震撼彈的余威讓空氣中彌漫著粉塵和某種甜膩的化學氣味。凌戰戴上防毒面具，沿著牆壁向地下室入口移動。地上有新鮮的血跡和彈殼，但沒有尸體——除了入口處那兩個。
太安靜了。安靜得不正常。
地下室入口的門虛掩著，里面透出昏暗的紅光。凌戰側身貼在門邊，用戰術鏡觀察內部——一條向下的混凝土樓梯，盡頭是另一道金屬門。門上有個觀察窗，但玻璃是磨砂的，看不清里面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門，快速下樓。樓梯間里回蕩著他自己的腳步聲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。
金屬門前，他停下。門上有個電子鎖，屏幕亮著，顯示“請輸入密碼”。但鎖的側面，有一個不起眼的接口——和趙天雄辦公室保險櫃的應急接口一模一樣。
凌戰掏出解碼器，連接。屏幕閃爍，開始跑代碼。三十秒倒計時。
他背靠著牆，槍口指向樓梯上方，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。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，什麼都沒有。這種寂靜比槍聲更可怕。
解碼器發出輕微的嘀聲。門鎖彈開。
凌戰輕輕推開門，閃身進入。
門後的景象，讓他血液瞬間凍結。
這不是普通的地下室，而是一個設備齊全的臨時手術室。無影燈，手術台，監護儀，還有一排排冷藏櫃——里面裝著的不是藥品，是器官。在福爾馬林溶液中漂浮的心髒、肝髒、腎髒，每個容器上都貼著標簽︰血型、年齡、采集日期。
手術室中央，影子癱倒在地，防毒面具被扯掉了，臉色發青，呼吸微弱。他的三個隊員倒在不同位置，都已經沒了生命跡象。
而站在手術台旁的，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。背對著門，正在整理手術器械，動作從容得像在準備一場普通的手術。
“你來了，血龍。”男人沒有回頭，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，和電話里那個神秘人的聲音一模一樣，“比預計的晚了三十七秒。不過沒關系，好戲才剛剛開始。”
凌戰舉槍瞄準:“轉身，手舉過頭頂。”
男人輕笑，慢慢轉過身。
白大褂，手術帽，口罩，只露出一雙眼楮——深褐色，眼角有細微的皺紋，眼神平靜得可怕。那雙眼楮……凌戰確定在哪里見過。
“我們終于見面了。”男人說，雖然戴著口罩，但能看出他在笑，“八年前那個雨夜，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但沒想到，你會是‘血龍’。”
“你是誰？”凌戰的手指扣在扳機上，“摘下口罩。”
“何必呢？”男人攤開手，手里握著一個遙控器，“你開槍的瞬間，我會按下這個按鈕。然後整個地下室會充滿x-7神經毒氣，濃度足以在三秒內殺死所有人——包括你，包括影子，當然也包括……”
他側身，指了指手術室角落的一個玻璃艙。
凌戰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玻璃艙里，秦小暖安靜地躺著，閉著眼楮，像是在熟睡。她穿著病號服，胸口還貼著心電監護電極片，但所有管線都被拔掉了。艙門上顯示著溫度、濕度和氧氣濃度——這是一個生命維持艙。
“你什麼時候——”凌戰的聲音哽住了。
“今天下午，醫院換班時間。”男人輕松地說，“你的人守得很嚴，但醫生要查房，護士要換藥，總有機會的。更何況，我在醫院系統里，權限不低。”
凌戰的大腦飛速運轉。今天下午他離開醫院時，小暖還在睡覺。秦雨柔說會一直陪著她。怎麼會……
“秦雨柔呢？”他問，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放心，她沒事。只是被注射了點鎮靜劑，在病房里睡著呢。”男人擺弄著遙控器，“我本來想把她也帶來，但想想算了，人質太多反而麻煩。一個孩子，足夠讓你做出選擇了。”
“什麼選擇？”
“很簡單。”男人走到玻璃艙旁，手指劃過艙壁，“第一，放下武器，讓我給你注射x-7，然後我帶這孩子走。放心，不會要她的命，只是需要她的肝髒。手術成功的話，她還能活——雖然少了百分之七十的肝髒，以後生活會很辛苦。”
凌戰的手指扣緊了扳機。
“第二，”男人繼續說，“你開槍，我按下按鈕，我們一起死。這孩子也會死，但至少不用被活體取器官。怎麼樣？很公平吧？”
手術室里陷入死寂。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，和影子微弱的呼吸聲。
凌戰的目光在玻璃艙、影子、和那個男人之間移動。他的大腦在瘋狂計算︰距離男人七米，開槍到命中需要0.3秒，男人按下按鈕需要0.5秒，毒氣釋放需要1秒，他沖到玻璃艙邊砸開艙門需要2秒，給小暖注射解毒劑需要3秒……
來不及。無論如何都來不及。
“你背後是誰？”凌戰試圖拖延時間，“趙天雄？陳天海？還是更大的魚？”
“趙天雄？”男人笑了，“他不過是個棋子。陳天海？也只是個中間人。真正的玩家，是你想象不到的大人物。血龍，你插手了一件你管不了的事。”
“那就讓我死個明白。”凌戰慢慢放下槍，但手指還扣在扳機上，“你到底是誰？為什麼對我和我的家人這麼了解？”
男人沉默了幾秒，然後緩緩摘下口罩。
凌戰的呼吸停滯了。
那張臉……他認識。三年前，在邊境戰地醫院，這個男人是他的主治醫生。當時他腹部中彈，腸子被打穿，是這個醫生連續手術八小時，把他從死神手里搶了回來。
“李醫生……”凌戰喃喃。
“李慕白。”男人微笑，“準確說，是‘幽冥’組織亞洲區醫療總監。三年前救你，是因為組織需要‘血龍’的基因樣本——你的恢復能力異于常人，我們很感興趣。當然，順便也監視你。”
凌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三年來，他一直以為李慕白是他的救命恩人，每次回江城都會去拜訪。甚至……甚至上個月，他還請李慕白幫忙分析過小暖的病歷。
“小暖的病歷……”凌戰的聲音在顫抖，“你當時說需要轉去北京做手術……”
“是我建議的。”李慕白點頭，“因為北京有我們的人，手術台上動點手腳更容易。但沒想到，你直接動用了軍方關系，請了陳明遠團隊。打亂了我們的計劃。”
所以，一切都是圈套。從他三年前中彈開始，不，可能更早，從他八年前入獄開始，就已經在別人的棋盤上了。
“現在，選擇吧。”李慕白重新舉起遙控器，“時間不多了。我的人已經在清理外圍，最多五分鐘就會下來。到時候，你就連選擇的余地都沒有了。”
凌戰看著玻璃艙里的小暖。女兒睡得很安穩，完全不知道死亡離她這麼近。她還在等爸爸帶她去看海，還在等爸爸給她講更多的故事……
他閉上眼楮，深吸一口氣。再睜開時，眼神里只剩下決絕。
“我選第三條路。”他說。
李慕白皺眉:“什麼第三條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凌戰動了。
他沒有開槍，而是把槍扔向李慕白——不是砸，是扔。李慕白本能地抬手去擋，遙控器脫手飛出。
就是現在。
凌戰像獵豹一樣撲向玻璃艙。三米的距離，他只用了一步半。右手握拳，手背上彈出隱藏的合金指虎，狠狠砸向艙壁——
鋼化玻璃炸裂。碎片飛濺。
幾乎同時，李慕白撿起了遙控器，按下按鈕。
天花板上的噴頭同時打開，淡藍色的霧氣噴涌而出。凌戰屏住呼吸，一手護住小暖的口鼻，另一只手從戰術背心里掏出解毒劑，咬掉針帽，扎進小暖手臂靜脈。
推注。拔針。整個過程不到兩秒。
然後他抓起一塊玻璃碎片，反手擲向李慕白。
碎片劃破空氣，精準地釘進李慕白握遙控器的手腕。男人慘叫一聲，遙控器再次脫手。
凌戰抱起小暖，沖向影子。解毒劑只有一支，但影子還有救——只要在三分鐘內注射血清。他快速搜索影子的裝備，找到了急救包里的通用解毒血清。
注射。然後他扛起影子，一手抱著小暖，沖向出口。
身後傳來李慕白的怒吼和槍聲。子彈打在混凝土牆壁上，濺起火花。凌戰不回頭，只是壓低身體，用最快的速度沖出地下室，沖上樓梯。
主樓里已經有人影晃動——李慕白的人來了。凌戰沒有猶豫，從腰間摘下一枚震撼彈，拉環，向後拋出。
爆炸的沖擊波追著他們的腳步。凌戰沖出主樓，沖向預定的撤離點——廠區西側的圍牆缺口。
摩托車還藏在那里。他把小暖和影子放在後座，用安全帶固定好，然後跨上車，擰動油門。
引擎咆哮，摩托車如離弦之箭沖出廠區，沖進茫茫夜色。
後視鏡里，廠區燃起了火光。影子的隊員應該啟動了自毀程序——這是龍魂的規矩，任務失敗，不留痕跡。
凌戰咬緊牙關，把油門擰到底。懷里的女兒還在昏睡，呼吸平穩。影子在他身後，呼吸微弱但穩定。
他們活下來了。但代價是，徹底暴露了。
李慕白沒死，一定會報復。而且他知道了小暖的存在，知道了秦雨柔的存在。
這場戰爭，才剛剛開始。
摩托車在深夜的公路上飛馳，車燈切開黑暗，像一把鋒利的刀。凌戰的眼楮死死盯著前方的路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︰
保護她們。無論如何，保護她們。
哪怕要與全世界為敵。
遠處，江城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，像困在琥珀里的螢火蟲。而黎明，還很遙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