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不说话了。从被抱出地下室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。她蜷缩在沈慕青怀里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，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襟，指节泛白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空洞地望着前方，却什么都不看。
沈慕青抱着她走出水电站时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母女俩身上。念念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她把脸埋进妈妈怀里，浑身发抖。三年了，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阳光。
医疗直升机已经在营地待命。沈慕青抱着念念登机，凌战紧随其后。机舱门关闭，螺旋桨开始转动，直升机缓缓升空。念念忽然剧烈挣扎起来，嘴巴张得很大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山林，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“念念！念念！”沈慕青紧紧抱住她，“没事了，妈妈在，妈妈在——”
念念的挣扎渐渐停止，但她的眼睛依然瞪着舷窗外，瞪着那片囚禁了她三年的山林，直到它消失在云层下方。
沈慕青低下头，看着女儿的脸。那张脸苍白、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。三年前，她扎着马尾辫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会踮着脚尖够灶台上的锅，会举着满分试卷跑三条街给她看。现在，她蜷缩在妈妈怀里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“念念，你看看妈妈。”沈慕青的声音在颤抖，“念念，你看看我。”
念念的眼睛慢慢转过来，看着沈慕青。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明亮，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她看着妈妈，看了很久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然后，她又把脸埋进妈妈怀里，闭上眼睛，再也不肯睁开。
上午九点，直升机降落在军区医院顶楼的停机坪。医护人员已经等候多时，担架车推过来，沈慕青把念念轻轻放上去。念念的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，不肯松开。
“念念，妈妈不走。”沈慕青握住她的手，“妈妈一直陪着你。”
念念的手指慢慢松开。担架车被推进电梯，沈慕青一直握着她的手，一刻都没有松开。
检查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。脑电图、心电图、血液分析、心理评估，每一项都是煎熬。念念全程没有说过一个字，没有反抗，也没有配合。她只是蜷缩在检查床上，眼睛盯着天花板，一动不动。
心理评估室的门终于打开，主治医生走出来。沈慕青迎上去，嘴唇发白：“医生，我女儿怎么样？”
医生摘下口罩，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沈慕青最害怕的东西——怜悯。
“沈医生，令爱的身体状况没有大碍。营养不良，轻度贫血，长期缺乏日照导致的维生素d缺乏。这些都可以调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心理方面……”
沈慕青的手攥紧了。
“她遭受了长期的囚禁和忽视，我们称之为‘长期囚禁综合征’。表现为社交退缩、情感淡漠、语言能力退化。她现在不说话，是因为这三年来，没有人跟她说话。她的语言功能没有丧失，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。”
“能恢复吗？”沈慕青的声音在颤抖。
医生沉默了片刻：“能。但需要时间，可能需要几年。而且需要非常专业的心理治疗，和家人的长期陪伴。沈医生，您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沈慕青闭上眼睛，泪水无声滑落。
病房里，念念蜷缩在床上，眼睛盯着窗外。窗外是蓝天白云，阳光明媚，但她不看。她只是盯着窗外那片天空，空洞地望着，像在等什么，又像什么都不等。
沈慕青推门进来，在她床边坐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念念没有反应，依然盯着窗外。
“念念，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？”沈慕青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一只受惊的小鸟。
念念没有回答。
“从前，有一只小兔子，她最喜欢吃胡萝卜。每天早上，她都会去菜园里拔一根最大的胡萝卜，坐在门口晒太阳……”
沈慕青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，很轻，很慢。她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，小时候讲过的那些故事，小红帽，白雪公主，丑小鸭。念念始终没有反应，只是盯着窗外。
讲到第七个故事的时候，念念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只是一下。但沈慕青感觉到了。她的眼泪夺眶而出，但她没有停，继续讲，声音更轻，更慢。
傍晚六点，凌战推开病房的门。
沈慕青还坐在床边，握着念念的手。念念睡着了，蜷缩在被子里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。
“医生。”凌战的声音很轻。
沈慕青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肿，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凌盟主，谢谢您。”
凌战摇摇头：“念念怎么样？”
沈慕青低下头，看着女儿苍白的脸：“医生说，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。”
凌战沉默了片刻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慕青沉默了很久。然后，她抬起头，看着凌战：“凌盟主，我想退出龙魂小队。”
凌战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念念需要我。”沈慕青的声音很轻，却无比坚定，“三年前我没能保护她，现在，我要用余生来弥补。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原谅，但我想用余生照顾她，赎罪。”
凌战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开口：“龙魂小队，随时欢迎你回来。”
沈慕青的眼泪再次涌出：“凌盟主……”
“你救了那么多人。”凌战的声音很轻，“现在，该你救自己的家人了。”
窗外，夕阳沉入地平线。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念念均匀的呼吸声。沈慕青握着女儿的手，看着窗外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天空。三年了，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看那些视频，不用再在深夜偷偷哭泣，不用再害怕失去唯一的孩子。她终于可以，好好当一次妈妈。
夜深了。凌战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，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母女。沈慕青趴在床边睡着了，手还握着念念的手。念念蜷缩在被子里，睡得很沉，眉头不再皱着。
“主人。”凌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，“念念的情况，医生怎么说？”
凌战沉默了片刻：“需要很长时间恢复。”
凌晨也沉默了。然后，他轻声问：“医生会离开吗？”
凌战看着病房里那对母女，看了很久：“她已经离开了。”
凌晨没有说话。
凌战转身，走向走廊尽头。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透过玻璃，他看到沈慕青在睡梦中动了动，下意识地握紧了念念的手。念念在睡梦中，轻轻握了一下。
凌战转过身，继续向前走。身后，病房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。他想起沈慕青第一天报到时的样子，穿着白大褂，眼神疲惫却坚定。她说：“我救了一百三十七个人，结果被吊销了行医资格。我就想问问那个制定规则的人——凭什么？”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规则不总是对的，但有些人，值得第二次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