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機在夜色中飛行，螺旋槳的轟鳴聲震耳欲聾。舷窗外是無盡的黑暗，偶爾有地面的燈光閃過，像遙遠的星辰。沈慕青坐在機艙角落里，雙手緊握，指節泛白。她一直盯著窗外，一言不發。
凌戰坐在她對面，看著她。從起飛到現在，她一句話都沒有說，只是盯著那片黑暗，仿佛要看穿它，看到那個被關了三年的女孩。
“醫生。”凌戰開口，聲音很輕，但穿透了轟鳴聲。
沈慕青沒有反應，依然盯著窗外。
“沈慕青。”他又叫了一聲，這次用了全名。
她慢慢轉過頭。那張臉上沒有淚水，只有一種深沉的、壓抑到極致的疲憊。她的眼楮紅紅的，眼窩深陷，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。事實上，她確實很久沒有睡過了。
“凌盟主。”她的聲音沙啞，“您想問什麼？”
凌戰沉默了片刻︰“你女兒叫什麼名字？”
沈慕青的眼眶瞬間紅了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緊握的雙手，看了很久。
“沈念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“小名叫念念。她爸爸走得早，我給她取這個名字，是讓她念著爸爸，也是讓她知道，媽媽永遠念著她。”
凌戰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听著。
沈慕青抬起頭，看著舷窗外那片黑暗，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︰“她小時候特別乖，從來不鬧。我加班，她就一個人在家寫作業。我出診，她就自己做飯吃。她才七歲，就會煮面條了。有一次我把手燙傷了，她哭著給我上藥，說媽媽以後我來做飯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顫抖︰“她才七歲，夠不到灶台，就踩著板凳。我站在門口看著她，心里想，這輩子，一定要讓她過好日子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凌戰問。
“後來，我的行醫資格被吊銷了。”她的聲音低下去，“我開了一家小診所，免費給窮人看病。賺不到什麼錢，但念念從來不抱怨。她說，媽媽是好人，好人不該賺錢。”
她閉上眼楮，淚水無聲滑落︰“她越懂事，我越覺得自己沒用。我想給她好日子，可我什麼都給不了。”
凌戰沉默了片刻︰“她是怎麼被帶走的？”
沈慕青的身體開始顫抖︰“三年前，那天我出診回來，發現家門開著，屋里一片狼藉。念念不見了。桌子上留了一張紙條——‘想要你女兒活命，就听我們的。’”
她睜開眼楮，眼中滿是恐懼︰“我以為他們會要錢，可我沒有錢。我以為他們會要命，可我這條命不值錢。後來他們聯系我，說要情報。龍魂小隊的情報，古武聯盟的情報，所有我能接觸到的東西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著凌戰︰“凌盟主，我知道我錯了。可我沒有辦法。念念在他們手里，我不敢賭。”
凌戰看著她︰“三年了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？”
沈慕青低下頭︰“告訴你們，然後呢？你們去救念念，他們就會撕票。我不敢冒險。而且——”她的聲音更低，“我怕。我怕你們知道我是內鬼，會怎麼看我？會怎麼對我？我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能救人的地方，我不想失去它。”
她抬起頭，淚流滿面︰“我知道這是自私。可我真的太累了。三年了，我每天都在害怕。怕念念出事，怕被發現，怕再也見不到她。我想過自首，想過逃跑，想過死。可每次看到念念的視頻，我就知道，我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凌戰沉默了很久。然後，他開口︰“那些視頻，你還留著嗎？”
沈慕青點點頭，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翻到一個加密文件夾，遞給他。凌戰接過手機，點開第一個視頻。
畫面很暗，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蹲在牆角，穿著一件舊舊的粉色毛衣，頭發亂糟糟的。她抱著膝蓋，臉埋在膝蓋里，看不清表情。背景是一面斑駁的水泥牆，什麼都沒有。視頻很短，只有三十秒。從頭到尾，女孩沒有抬頭，沒有說話，只是蜷縮在那里，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。
凌戰的手指微微攥緊。他點開第二個視頻。同樣的女孩，同樣的牆角，同樣的姿勢。只是衣服換了，頭發更長了。依然沒有抬頭。第三個，第四個，第五個……三十六個視頻，每個月一個，整整三年。女孩從十二歲長到十五歲，從短發到長發，從瘦小到抽條。但她始終沒有抬頭，始終蜷縮在那個牆角，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。
凌戰關上手機，閉上眼楮。他想起小暖，想起她撲進他懷里喊爸爸的樣子，想起她畫畫時專注的側臉，想起她給弟弟講故事時認真的表情。如果小暖被人關在黑屋子里三年，他會怎樣？他不知道。他不敢想。
“凌盟主。”沈慕青的聲音在顫抖，“念念她……會不會已經不認得我了？”
凌戰睜開眼，看著她︰“不會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她是你的女兒。”凌戰的聲音很輕，“就像小暖不會忘了我一樣，念念也不會忘了你。”
沈慕青的眼淚再次涌出。她捂住臉，無聲地哭了。
直升機繼續向前，舷窗外，天邊泛起一絲微光。
清晨六點，直升機降落在閩北山區的一處臨時營地。陳剛和影已經帶著先遣隊摸清了水電站周圍的部署——五個守衛，一個女孩。守衛都是暗勁級別，不算強，但位置很刁鑽，封鎖了所有進出通道。
“主人。”陳剛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紅點，“正門兩個，後門一個，屋頂一個，還有一個流動哨。每隔十五分鐘換一次崗。那個女孩被關在地下室，只有一個入口，門口有人守著。”
凌戰看著地圖，沉默了片刻︰“正面佯攻，吸引注意力。我從後面潛入。”
“主人，後面是懸崖——”
“我能上去。”凌戰打斷他，“影，你跟我。陳剛，你帶人從正面進攻，動靜越大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
凌戰轉身，看向沈慕青。她站在角落里，臉色蒼白，雙手緊緊握在一起，指甲陷進肉里。
“醫生。”凌戰走過去，“你留在這里。”
沈慕青搖搖頭︰“我要去。”
“太危險——”
“她是我女兒。”沈慕青抬起頭，眼中滿是淚水，“三年前我沒能保護她，這次，我要親自接她回家。”
凌戰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，他點點頭︰“跟在我後面，不要離開。”
清晨六點三十分，行動開始。
陳剛帶著三十名特種兵從正面強攻，槍聲和爆炸聲瞬間撕裂了山區的寧靜。守衛們紛紛涌向正門，無暇顧及其他方向。
凌戰背著沈慕青，徒手攀上懸崖。一百五十米的垂直岩壁，他只用了一分半鐘。沈慕青伏在他背上，緊緊閉著眼楮，不敢看腳下的深淵。
他們從屋頂潛入，無聲無息地解決了流動哨。然後沿著樓梯向下，經過兩道鐵門，來到地下室入口。
門口站著一個守衛，暗勁巔峰。凌戰抬手，一道金光閃過，那個守衛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軟軟倒下。門後是一條很短的走廊，盡頭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。門上掛著一把大鎖，沈慕青撲過去，雙手顫抖著去抓那把鎖，卻怎麼也打不開。
凌戰上前，握住鎖頭，輕輕一擰，鎖鏈斷裂。
門開了。
里面是一個很小的房間，不到十平米。沒有窗戶，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天花板上，發出微弱的光。牆角蹲著一個女孩，十五六歲，穿著一件舊舊的粉色毛衣，頭發很長，亂糟糟地披散著。她抱著膝蓋，臉埋在膝蓋里，一動不動。
沈慕青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蜷縮的身影，雙腿一軟，幾乎站不穩。三年前，念念十二歲，扎著馬尾辮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三年後，她蹲在牆角，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，不敢抬頭，不敢出聲。
“念念……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。
女孩沒有動。
“念念，是媽媽。”沈慕青走過去，每一步都很慢，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一只受驚的小鳥。她蹲下身，顫抖著伸出手，輕輕觸踫女孩的頭發。那頭發干枯、打結，像很久沒有洗過。
女孩的身體猛地一僵。她慢慢抬起頭。
那張臉，蒼白、消瘦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。那雙眼楮，曾經那麼明亮，此刻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她看著沈慕青，看了很久，眼神里沒有驚喜，沒有激動，只有一種深深的茫然。
“念念，是媽媽。”沈慕青的眼淚滴在女孩手上，“媽媽來接你了。”
女孩低頭看著那滴眼淚，看了很久。然後，她慢慢伸出手，輕輕踫了踫沈慕青的臉。她的嘴唇動了動，發出一個沙啞的、幾乎听不清的音節︰“媽……媽……”
沈慕青將她緊緊擁進懷里。
女孩的身體僵硬了一瞬，然後，那雙空洞的眼楮里涌出淚水。她伸出手，抱住沈慕青，抱得很緊，很緊。
凌戰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眼眶泛紅。他轉過身，輕輕關上門，守在走廊里。
身後，傳來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哭聲。那是三年的恐懼，三年的絕望，三年的思念，在這一刻，全部傾瀉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