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漠的黄昏来得很突然。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，把整片沙海染成熔金般的颜色，气温却已经开始急速下降。顾城蹲在一座沙丘的背风面，从行囊里抽出那件穿了无数次的灰色长袍，抖了抖上面的沙粒，披在身上。影已经在换装了，他的动作比顾城更快，也更熟练。长袍、缠头巾、骆驼缰绳，不到一分钟，一个满脸风霜的当地牧民就出现在眼前。
顾城看了他一眼，把最后一块缠头巾绕在脸上：“像了。就是眼睛太冷。”
影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骆驼牵过来。两人翻身上去，沿着沙丘的阴影缓缓前行。
他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，把沙漠照成一片银白。沙丘的阴影在月光下变得很深，像一道道巨大的裂谷。顾城勒住缰绳，骆驼顺从地跪下来。他趴在沙丘顶部，举起望远镜。前方三公里处，那片废弃油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——生锈的井架，破败的建筑，纵横交错的管道，还有那些永远亮着的井架灯。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废弃工地。
但顾城知道，那些建筑下面，埋着一座城市。他放下望远镜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借着月光在上面画了几笔。那是这片沙丘的地形，每一道沙脊，每一道沟壑，每一条可能藏身的阴影。
“巡逻队。”影的声音很轻。
顾城趴下来。远处，三点灯光在移动，很慢，很有规律。那是巡逻队的探照灯，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沿着固定的路线扫过这片沙丘。顾城看着那灯光移动的轨迹，在纸上又画了几笔。灯光的死角，巡逻队经过的时间间隔，每个哨位的换班时间。他画了很久，月亮已经升到最高点了。
“走。”他收起纸，牵着骆驼从沙丘上滑下去。
他们沿着沙丘的阴影走，在每一道沙脊后面停下来观察，在每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等待。巡逻队的探照灯从他们头顶扫过，最近的一次只有不到五十米。顾城趴在沙地上，能感觉到骆驼温热的呼吸喷在脖子上。灯光过去了，他没有动。又等了大约五分钟，才牵着骆驼继续向前。
凌晨一点，他们终于到了那道干河床的入口。河床很宽，至少五十米，两岸是陡峭的沙壁，河底是硬实的沙砾。这条河已经干涸了几百年，但河床依然清晰，像一道巨大的伤疤，横亘在沙漠表面。顾城牵着骆驼走进河床，两岸的沙壁渐渐遮住了月光。黑暗中，他只能听到骆驼沉重的脚步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。
影走在前面，忽然停下来。顾城也停下来，侧耳倾听。风里有声音，很轻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爬行。他听了一会儿，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响尾蛇。”他的声音压到最低，“沙漠里最多。晚上出来觅食。”
影没有说话，只是从腰间拔出短刀。刀锋在黑暗中闪着微光。那声音越来越近，沙沙的，像沙子从斜坡上滑落。顾城的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，手指微微发紧。然后那声音忽然停了。等了很久，再也没有响起。
影收起短刀，继续往前走。顾城跟在后面，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长袍。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，河床开始变窄，两岸的沙壁越来越高，几乎合拢。头顶只剩一线天空，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像一道银色的瀑布。顾城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掏出那张纸，借着月光把这一段的地形画下来。河床的宽度，两岸的高度，每一块突出的岩石，每一丛枯萎的骆驼刺。
影站在他身边，警惕地望着前方。河床的尽头，隐约能看到一道黑影，横亘在两岸之间。
“围墙。”影的声音很轻，“到了。”
顾城收起纸，两人牵着骆驼慢慢接近那道黑影。那是一道混凝土围墙，至少有五米高，顶部拉着铁丝网。围墙很长，向两边延伸，消失在黑暗中。墙根处，有一个半圆形的拱洞，洞口被铁栅栏封着。栅栏已经锈得很厉害了，有几根栏杆甚至断掉了，露出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缝隙。栅栏后面，是黑洞洞的排水口。
顾城趴在洞口，用手电往里照了照。排水口很深，看不到尽头，地上有浅浅的水流，很缓慢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他关掉手电，等了大约一分钟，让眼睛重新适应黑暗。
“我先进去。”影已经开始脱长袍，“你跟在我后面。”
“等等。”顾城拉住他，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细绳，系在影的腰上，“有事就拉三下。”
影没有说话，猫腰钻进了排水口。绳子在顾城手里慢慢放出去，十米，二十米，三十米。绳子忽然停住了。顾城屏住呼吸，等了一会儿。绳子轻轻拉了三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排水口里很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水很凉，没过脚踝，脚下很滑，像是长满了青苔。顾城扶着墙壁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绳子在前面轻轻牵引着他，像黑暗中唯一的方向。走了大约十分钟，前面的影子停下来，绳子也松了。顾城摸到他身边，两个人贴着墙壁，一动不动。
头顶有声音。脚步声，很轻，很有规律，是巡逻兵。还有说话声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能听出是当地的语言。那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顾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一下一下，像锤子敲在胸口。然后那声音又远了，脚步声也远了。等了很久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影开始往上爬。墙壁上有铁梯，锈得很厉害，每爬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他爬得很慢，每爬一步就停下来听一听。顾城跟在下面，能看到头顶那个圆形的出口，透进来一点点光，很微弱，像是应急灯的光。
影在出口处停下来，把盖子推开一条缝。应急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眯了一下，很快又适应了。他把盖子推开更多，侧身钻了出去。顾城等了大约十秒，也钻了出去。
这是一条很宽的走廊，灯光昏暗，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，每隔十米有一扇紧闭的铁门。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。顾城蹲在墙边，从怀里掏出那张纸，借着应急灯的光，把看到的每一条走廊、每一扇门、每一个通风口都画下来。影蹲在另一侧，望着走廊的尽头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着一个方向，声音压到最低，“有声音。”
顾城侧耳倾听。是的，有声音，很轻，像有人在哭。他收起纸，沿着墙根慢慢走过去。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，不是一个人在哭，是很多人在哭。影的手按在短刀上，顾城的手按在手枪上。他们转过一个弯，那声音忽然停了。面前是一扇铁门，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，透出微弱的光。
顾城趴在观察窗上往里看。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，至少有一百平米。房间里摆满了铁架床，每张床上都躺着人。有些人蜷缩着，有些人平躺着，有些人一动不动，像死了。还有人在哭，把脸埋在枕头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人，抱着膝盖，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。
顾城从观察窗上退下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什么人？”影问。
顾城沉默了片刻：“科学家。那些失踪的科学家。”
影的手微微攥紧。
顾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，把这一层的每一条走廊、每一扇门、每一个房间都画下来。他画得很快，手很稳，但影注意到，他握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画完之后，他收起纸，两人原路返回。排水口，干河床，沙丘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们终于回到了掩体。凌战站在门口等他们。顾城从靴子里掏出那张纸，递给他。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，是基地外部的每一条通道，每一个出口，每一个暗哨，还有地下第一层的完整结构图。凌战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“主人。”顾城的声音沙哑，“里面关着人。很多很多的人。”
凌战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纸上，像按在那些人的脉搏上。“明天凌晨两点，我们去带他们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