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槍開始旋轉。六根槍管在夜視儀的綠色視野里高速轉動，槍口焰還沒噴出，顧城已經動了。他側身撲向旁邊的培養槽，子彈追著他的影子掃過來，打碎玻璃，培養液噴涌而出，那些浸泡在液體里的東西隨著水流滑落在地，有的還在蠕動，有的已經一動不動。顧城滾到一排設備後面，子彈打在金屬外殼上，濺起一串火花。
“媽的。”他低聲罵了一句，從腰間摸出一枚閃光彈，拔掉保險，等了一秒，朝那個方向扔過去。閃光彈在黑暗中炸開，瞬間的強光穿透夜視儀，顧城眼前一片白，他扯掉夜視儀，閉上眼楮。那個東西的機槍停了一瞬——它的光學傳感器被強光暫時致盲了。
顧城從設備後面沖出來，手槍連續射擊，子彈打在金屬裝甲上，只留下淺淺的白痕。那東西的眼楮重新亮起紅燈，機槍又開始轉動，但這次顧城沒有退。他沖到它面前，側身避開槍口，左手抓住槍管下方的一條液壓管，用力一扯。液壓油噴出來，槍管轉動的速度慢下來。那東西的另一只手臂揮過來，顧城來不及躲，被擊中肩膀，整個人飛出去，撞在牆上。骨頭在響，不知道斷了沒有。他咬著牙站起來，右手還在開槍，子彈專打液壓管和線路接頭。那東西的動作越來越慢，機槍終于停了，它的身體開始搖晃，像一台失去動力的機器，最後轟然倒下，砸碎了一排培養槽。
顧城靠在牆上，大口喘氣。肩膀疼得厲害，左臂抬不起來了。他撕下一截衣袖，纏住傷口，血很快滲透了布料。走廊盡頭，又傳來腳步聲，這次不是一個人，是很多人。他抬起頭，夜視儀已經壞了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摸到牆邊，沿著牆壁往深處走。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地面在震動。
第二層比第一層更大，走廊更寬，天花板更高。顧城摸著牆走，手指觸到一扇門，推了一下，沒開，鎖著。他用槍托砸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門開了。門後是樓梯，向下。他走進去，門在身後關上。
地下三層。這里比上面更安靜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槍聲，連通風管道的嗡嗡聲都听不到。顧城站在樓梯口，等眼楮適應黑暗。走廊很窄，牆壁是粗糙的混凝土，每隔幾米有一扇鐵門，門上沒有觀察窗，只有編號。他走到第一扇門前，用槍托砸開鎖，里面是空的，什麼都沒有。第二扇，也是空的。第三扇，鎖更厚，砸了三下才開。門後是一間很小的房間，牆角蹲著一個人，穿著白色實驗服，頭發花白，縮成一團，听到門響，抬起頭，眼楮里滿是驚恐。
“別怕。”顧城用英語說，“我是來救你的。”
那人愣了很久，眼淚流下來︰“你……你們終于來了。”
顧城扶他站起來，他腿軟得站不穩。“還有別人嗎？”
“有。走廊盡頭，大實驗室。他們都在那里。”
顧城把他扶到樓梯口︰“往上走，有人接應。”然後轉身，走向走廊盡頭。
那里有一扇很大的門，半開著，透出微弱的光。顧城推開門，里面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，至少有三百平米。實驗台、儀器、電腦，還有培養槽——比樓上更多的培養槽，一排一排的，像墓地。培養槽里泡著的東西已經不像人了。有些長著機械手臂，有些裝著電子眼，有些身上覆蓋著金屬鱗片，還有些只剩一個頭顱，連接著密密麻麻的管線，泡在淡綠色的液體里，眼楮睜著，望著天花板，一動不動。
實驗室中央，有一個人，穿著白大褂，背對著門，正在操作一台儀器。听到門響，他轉過身。那是一張很老的臉，皮膚像干枯的樹皮，眼窩深陷，嘴唇薄得像刀片。他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，鏡片後面的眼楮是灰色的，像死魚。
“哦？”他歪著頭，看著顧城，“還有人活著？”
顧城舉起槍︰“雙手抱頭，跪下。”
老人笑了，笑聲很輕，像砂紙磨過玻璃︰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不管你是誰，跪下。”
“我叫石井正雄。他們叫我鬼醫。”老人慢慢摘下手套，“毒博士是我的學生。這里的改造人，都是我的作品。”他指了指那些培養槽，“怎麼樣？還不錯吧？”
顧城的槍口對準他的眉心︰“跪下。”
石井搖搖頭︰“年輕人，你以為一把槍就能對付我？”他抬起手，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彈。顧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擦著臉飛過去，身後的牆壁發出一聲悶響。他側頭看了一眼，牆上釘著一根銀針，針尾還在微微顫動。
“你受傷了。”石井說，“左肩，骨頭裂了。失血大約五百毫升。心率一百二十，血壓偏高。你撐不了多久。”
顧城沒有說話，槍口依然對著他。
石井嘆了口氣︰“年輕人，我給你一個機會。放下槍，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。否則——”他又抬起手。
槍響了。石井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血洞，又抬頭看著顧城，眼楮里滿是不敢相信。他的手指動了動，那根銀針還沒射出去，就從指縫間滑落，掉在地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低頭看著那根針，又看著胸口的血洞，慢慢跪下去，然後趴在地上，不動了。
顧城放下槍，靠在實驗台上。左肩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，血還在流，把半邊衣服都浸透了。他撕下另一截衣袖，纏緊傷口，然後按下耳麥︰“主人，地下三層找到了。至少五十名科學家，還有那些實驗體。鬼醫死了，但改造人還在動。”
凌戰的聲音傳來，夾雜著爆炸聲和槍聲︰“能撤嗎？”
顧城看著那些培養槽。液體在冒泡，那些東西在動，一個接一個地睜開眼楮。它們的眼楮是紅色的，像燃燒的炭。培養槽的玻璃開始出現裂紋。
“恐怕來不及了。”
他摸出身上最後兩枚手雷，拔掉保險，扔向最近的一排培養槽。爆炸聲震耳欲聾，玻璃碎片和培養液四處飛濺。那些東西從破碎的槽里爬出來，有的拖著斷掉的機械手臂，有的只剩下半邊身體，但還在爬。它們的眼楮都盯著同一個方向。
顧城退到門口，一邊開槍一邊往樓梯方向跑。身後傳來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，很重，很快，越來越近。他沖上樓梯，門在身後關上。他听見那些東西撞在門上的聲音，一聲接一聲，門在震動，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。
他繼續往上跑。第二層，第一層。走廊里到處是人，那些被救出來的科學家，互相攙扶著，跌跌撞撞地往出口走。顧城抓住一個隊員︰“快撤。下面那些東西上來了。”
隊員的臉色變了︰“隊長，你的肩膀——”
“快撤！”
隊員扶著一個老人往外跑。顧城站在走廊盡頭，看著樓梯口那扇門。門在劇烈震動，門框開始變形，鉸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門終于被撞開。第一個爬出來的東西只有上半身，下半身被炸沒了，但它用機械手臂撐著地面，速度依然很快。它抬起頭，紅色的眼楮鎖定顧城，張開嘴，發出一聲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嘶吼。顧城開槍，子彈打穿它的頭顱，它倒下去，但更多的從門後涌出來。
顧城退到出口處。外面天已經快亮了，沙漠在晨曦中泛著淡金色的光。直升機在頭頂盤旋，救援隊正在把那些科學家送上飛機。一個隊員沖過來扶住他︰“隊長，快走！”
顧城搖搖頭，把他推開︰“帶他們走。我斷後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
隊員咬著牙，轉身跑向直升機。顧城站在出口處，槍里的子彈已經不多了。他看著那些東西從黑暗里爬出來，一個接一個，越來越多。它們的眼楮在晨光中像燃燒的火炭。第一只撲上來，他一槍打穿它的頭顱。第二只，第三只，第四只，子彈打完了，他用槍托砸，槍托斷了，他用拳頭，拳頭上的皮肉裂開，露出骨頭。
他的手被人握住了。
顧城轉過頭，看到凌戰站在他身邊，渾身浴血，破軍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光。他的身後，影和陳剛也站在那里，還有杰克遜，還有那些他以為已經撤走的人。
“你們——”
“一起走。”凌戰的聲音很平靜。他舉起破軍刀，刀光在晨光中一閃，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東西頭顱飛起，黑色的血噴涌而出。
影的短刀劃出一道弧線，斬斷另一只的機械手臂。陳剛一拳轟碎第三只的頭顱。杰克遜的突擊步槍在連發，點射，每一顆子彈都精準地命中那些紅色眼楮。
顧城站在那里，看著他們。然後他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流下來。他轉身，跑向直升機。身後，槍聲和爆炸聲漸漸遠了。
他爬上飛機，那些科學家擠在機艙里，臉色蒼白，眼神驚恐。陳遠山坐在角落里，看到他，點了點頭。顧城靠在他旁邊，閉上眼楮。飛機起飛了，從舷窗望下去，那座基地還在燃燒，濃煙遮住了半邊天空。那些東西還在往出口涌，像螞蟻，像潮水，像永遠殺不完的夢魘。但飛機越來越高，那些東西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個黑點，消失在沙漠的金色里。
顧城閉上眼楮。耳邊，陳遠山的聲音很輕︰“謝謝你。”
他沒有回答。飛機繼續上升，穿過雲層，陽光從舷窗照進來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