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在天山腳下停下來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。不是聲音，不是氣味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本能的、刻在骨子里的警覺。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眼楮在盯著他們，又像是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抖，像是風里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凌戰推開車門，走下車。腳下的地面是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，被車輪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車轍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指捻起一撮沙土，沙土從指縫間漏下去，被風吹散了。他站起身，抬頭看著前方。天山就在眼前，雪峰在陽光下閃著銀光，像一座沉默的巨人。但他看不到山腳，那里有一片濃霧，很濃，濃得像一堵牆，把山腳嚴嚴實實地遮住了。
“這霧不對勁。”秦昊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他拄著拐杖走過來，站在凌戰身邊，眯著眼楮看著那片濃霧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搖搖頭，“不是普通的霧。是陣法。”
凌戰轉過頭看著他︰“陣法？”
秦昊天點點頭︰“古武陣法，結合了現代科技。濃霧是陣法制造出來的，但霧氣里有微小的金屬顆粒，可以干擾電子信號。指南針、GpS、無線電，進到里面都會失靈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，“而且這陣法還會影響人的感知。你以為你在往前走，其實你在繞圈。你以為你走了很遠，其實你還在原地。”
凌戰的眉頭微微皺起。他閉上眼楮，感知向前延伸，穿過那片濃霧，向山腳蔓延。他的感知觸到霧氣的邊緣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。不是被擋住了，是被扭曲了。那股力量把他的感知彎成了一個弧形，引導到別的方向。他試了幾次，每一次都被彈回來，或者被引開。
“神境也感知不到。”秦昊天的聲音很輕，“這不是普通的陣法。是神殿的‘迷蹤陣’，專門用來困住強者的。你的實力越強，陣法對你的影響就越大，因為你對自己的感知太自信了。”
凌戰睜開眼楮，看著那片濃霧︰“能破嗎？”
秦昊天沉默了片刻︰“能。但需要時間。”
先頭部隊已經進入了濃霧。他們是一支三十人的小隊，由陳剛帶隊，負責探路和偵察。每個人身上都系著安全繩，繩子的一端固定在車隊這邊，另一端系在每個人的腰間。他們排成一列，魚貫走進濃霧，很快被霧氣吞沒。
陳剛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握著一把戰術手電，光柱照進濃霧，只能照出幾米遠。霧氣在手電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乳白色，像牛奶，像膠水，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緩慢蠕動。他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，身後的隊員已經看不清楚了，只能看到安全繩在霧氣中若隱若現。
“所有人，報數。”他按下耳麥。
耳麥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，沒有人回答。他又按了一次，還是沒有人回答。他摘下耳麥，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是滿格的信號，但就是沒有聲音。他把耳麥重新戴上，轉身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大約一百步，他感覺腳下的地面變了。不再是碎石和沙土，而是光滑的、堅硬的石板。他蹲下身，用手電照著地面，確實是石板，青灰色的，上面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。
他站起身，用手電照著前方。霧氣里隱約能看到一些黑影，像是建築物，又像是樹木，又像是人影。他握緊拳頭，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十步，他忽然停下來。他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前方，背對著他，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。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，但他能看到那個人腰間有一把短刀，刀鞘上刻著一個古老的符號——一只睜開的眼楮。
“誰？”陳剛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很悶。
那個人沒有回答，也沒有動。陳剛慢慢靠近，拳頭握得更緊了。他走到那個人身後，伸出手去拍他的肩膀。他的手穿過了那個人的身體——那不是真人，是一道虛影。虛影在他面前緩緩轉過身，露出那張沒有五官的臉，光滑得像一個蛋殼。陳剛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退後幾步，大口喘氣。那道虛影沒有追他，只是站在那里，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著他的方向，像是在看他，又像是在等他。陳剛咬咬牙，轉身往回走。他走了很久，走了幾百步，幾千步，但始終沒有看到隊友，沒有看到安全繩，沒有看到車隊的燈光。霧氣里只有他一個人，還有那些若隱若現的虛影。
凌戰站在濃霧外面，看著那根安全繩。繩子從霧氣的邊緣延伸進去，繃得很直，但過了大約五十米，就歪了。不是被人拉歪的，是被某種力量扭曲的。繩子在霧氣里拐了一個彎，朝著完全錯誤的方向延伸。陳剛以為自己一直在往前走，其實他在走曲線，在繞圈。
“陳剛他們被困住了。”秦昊天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。迷蹤陣不是殺陣，是困陣。它的目的不是殺人，是拖延時間。”
凌戰看著那根彎曲的安全繩，沉默了片刻︰“怎麼救人？”
秦昊天走到濃霧邊緣，蹲下身，伸手探進霧氣里。他的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，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一截。他閉上眼楮，感受著霧氣中那些微小的金屬顆粒。它們在空氣中漂浮，隨著氣流緩慢移動，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。那個漩渦的中心，就是陣法的核心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睜開眼楮，收回手，“陣法的核心在山腳的一個溶洞里。摧毀它，陣法就破了。”
凌戰看著那片濃霧︰“我去。”
秦昊天搖搖頭︰“你不能去。你是神境，進入迷蹤陣受到的影響最大。你進去，只會越陷越深。”
“那誰去？”
秦昊天站起身，拄著拐杖，看著那片濃霧︰“我去。我在龍巢被關了二十三年，什麼樣的陣法沒見過？迷蹤陣的原理，和龍巢的防御系統如出一轍。我能破。”
凌戰看著他，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楮。那雙眼很亮，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，和他女兒的一模一樣。
“秦叔，你的身體——”
“撐得住。”秦昊天打斷他，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，“撐了二十三年，不差這一會兒。”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懷表，看了一眼時間，然後合上表蓋，放回口袋。他拄著拐杖，一步一步走進濃霧。霧氣很快吞沒了他，凌戰站在外面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乳白色的混沌中。
秦昊天在霧氣中走了很久。他的拐杖戳在石板地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在空曠的霧氣中回蕩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穩。他的眼楮半閉著，不是在用眼楮看路，是在用心感知。霧氣中那些微小的金屬顆粒，在他感知里像無數顆閃爍的星星，匯聚成一條璀璨的河流。他順著那條河流往前走，走過那些扭曲的虛影，走過那些光滑的石板，走過那些刻滿符號的牆壁。
陣法的核心在一個天然溶洞里。溶洞不大，只有幾十平米，中央有一個石台，石台上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水晶。水晶散發著幽幽的藍光，光芒在溶洞里回蕩，像心跳，像呼吸。秦昊天走到石台前，看著那塊水晶，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輕輕握住水晶。藍光在他指縫間閃爍，越來越亮，越來越熱。他沒有松手，只是閉上眼楮，感受著那股力量。
“迷蹤陣，不過如此。”他喃喃道，然後用力一握。
水晶碎了。藍光炸開，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，在溶洞里飛舞，然後漸漸熄滅。霧氣開始消散，不是慢慢散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撕開，從中間裂開一道縫，露出外面的陽光和藍天。
陳剛站在霧氣中，忽然感覺眼前亮了。不是手電的光，是陽光。他抬起頭，看到霧氣正在快速消散，陽光從裂縫中照進來，刺得他睜不開眼。他用手遮住眼楮，透過指縫看到隊友們就在不遠處，一個個茫然地站在那里，像剛從夢中醒來。
“陳隊！”一個隊員看到他，興奮地喊起來，“霧散了！”
陳剛放下手，看著那片正在消散的霧氣。他看到凌戰站在霧氣外面，陽光照在他身上，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。他看到秦雨柔抱著嘯天，小暖拉著她的衣角，三雙眼楮都在看著他。他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流下來。
秦昊天從溶洞里走出來，拄著拐杖，腳步有些踉蹌，但背挺得很直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，照在他蒼老的臉上，照在他那雙亮得像星辰的眼楮上。他走到凌戰面前，把手里的水晶碎片遞給他。
“第一道防線，破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凌戰接過那些碎片，握在手心，碎片冰涼，像冬天的雪。他看著秦昊天，看著他蒼白但平靜的臉，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老人，在黑暗中走了二十三年，現在終于走到了陽光下。
“秦叔，謝謝。”
秦昊天搖搖頭，拄著拐杖，轉身看著天山。雪峰在陽光下閃著銀光，像一座沉默的巨人。還有九道防線在等著他們，還有更強大的敵人在等著他們。但他不怕，因為他不是一個人。他有女兒，有女婿，有外孫女，有外孫，有那些願意跟著他們去送死的兄弟。
“走吧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還有九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