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震天倒在雪地里，胸口那個巨大的掌印還在往外滲血，血是黑色的，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目。他的眼楮閉著，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，但他的手還緊緊攥著凌戰的衣角，像二十年前在火海中攥著那個三歲孩子的手一樣，不肯松開。
凌戰跪在他身邊，握著他的手。那只手很涼，在微微發抖。他能感覺到舅舅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，像沙漏里的沙，像指縫間的風，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在春天來臨時悄悄融化。他不想松開，但他知道，他必須松開。因為那三個長老還站著，還在看著他，還在等著他。
“凌戰，你的舅舅快死了。”玄清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，“他修煉的功法太過霸道，身體早就撐不住了。這些年他一直在透支生命，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。剛才那一掌，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”
凌戰抬起頭，看著他。他的眼楮沒有淚，只有血，兩行血淚從眼眶里涌出來，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雪地上，融出兩個小小的紅坑。他的嘴唇在發抖，他的拳頭在攥緊，他的心在燃燒。
“你們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人都听到了，“都得死。”
他站起身，把林震天的手輕輕放在雪地上。然後他轉過身，面對著那三個長老。龍魂玉在胸口猛地發燙，燙得像要烙進肉里。金色的光芒從皮膚下透出來，不是之前那種黯淡的光，是新生的、熾烈的、像太陽核心一樣的光。他的皮膚表面重新浮現出金色的鱗片，每一片都在燃燒，像火焰，像岩漿，像恆星。他的背後重新伸展出金色的龍翼，翼展比之前更大，幾乎覆蓋了半個平台，每一根羽毛都是金色的火焰，在風中獵獵作響。他的眼楮變成了金色，瞳孔深處有兩條龍在游動，一條金龍，一條銀龍，它們互相纏繞，互相追逐，像陰陽，像日月，像天地初開時的混沌。
真神境，完全形態。不是之前那種不穩定的、隨時會崩潰的形態，是真正的、完整的、從未有人達到過的形態。他的氣息在攀升，從真神境初期到中期，從中期到後期，從後期到巔峰。他突破了那個臨界點，那個連神殿之主都未能達到的境界。
玄清的瞳孔微微收縮︰“不可能……真神境巔峰……你怎麼可能……”
凌戰沒有說話。他抬起手，一掌拍出。金色的掌印在空中放大，越來越大，越來越亮，像一輪初升的太陽。掌印落向玄清，玄清抬起雙手格擋，金光和白光踫撞，無聲無息。然後光芒炸開了，金色和白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球，光球表面電蛇狂舞，所過之處，空間都在扭曲。地面塌陷，積雪飛濺，碎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。玄清被震飛出去，砸在祭壇上，噴出一口鮮血。
玄明和玄機同時出手，兩道白色的光芒射向凌戰。凌戰沒有躲，也沒有退。他硬生生承受了那兩道攻擊，嘴角溢出鮮血，但他的身體沒有晃一下。他抬起雙手，兩掌同時拍出，兩道金色的掌印分別落向玄明和玄機。兩人同時格擋，同時被震飛，同時砸在雪地里，同時噴出鮮血。
凌戰站在平台中央，渾身浴血。他的身上多了很多傷口，有的被玄清的白光灼傷，有的被玄明的掌力震裂，有的被玄機的劍氣刺穿。血在流，但他沒有停。他一步一步走向祭壇，走向那三個長老。
玄清從祭壇上爬起來，擦掉嘴角的血。他的白袍破了，頭發散了，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他的眼楮不再明亮，變得渾濁，變得疲憊，變得像一個真正的老人。他活了千年，從未受過傷，從未流過血，從未像今天這樣狼狽。
“凌戰，你贏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我們不是你的對手。”
凌戰停下腳步，看著他。
“但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？”玄清笑了，笑容很苦，“神殿之主還在。他的投影馬上就要降臨了。到那時，你、你的孩子、你的妻子、你的戰友，所有人都會死。”
凌戰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手，龍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，化作一柄金色的長劍。他揮劍斬向玄清，劍光劃破夜空，照亮了整座山峰。玄清沒有躲，他閉上眼楮，等待死亡。但劍光在他面前三尺處停住了，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。
“我不殺你。”凌戰的聲音很冷，“我要你活著，看著神殿覆滅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向祭壇。祭壇上，那七把鑰匙還在旋轉，紅、藍、青、黃、金、銀、紫，七種顏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，照亮了他的臉。他伸出手，握住龍魂玉，金色的光芒和那些光芒交匯，像一條河流匯入大海。祭壇開始震動，符文開始閃爍，那些刻在黑色石頭上的古老文字像是活了過來，在石頭上游動，像魚，像蛇，像某種未知的生命。
遠處，天山之巔的上空，烏雲終于凝聚成形。那不是普通的雲，是人形的雲，是一個巨大的人形輪廓，高如山岳，寬如峽谷。它的眼楮是兩道閃電，它的嘴巴是裂開的天際，它的手是伸出的雲臂。神殿之主的投影，降臨了。
凌戰抬起頭，看著那個巨人，看著那兩道閃電般的眼楮。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，很強，比半神還強，比真神還強，那是超越了一切認知的存在。他的腿在發抖，手在發抖，心在發抖，但他沒有退。因為他身後，是小暖，是嘯天，是那些還活著的人，是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。
“爸爸。”小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凌戰轉過頭，看著她。她抱著嘯天，站在平台邊緣，雪已經沒過她的膝蓋，她的臉被凍得通紅，但她的眼楮很亮，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。
“爸爸，加油。”
凌戰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像冬日里的陽光。他轉回頭，看著那個巨人，看著那兩道閃電般的眼楮。他抬起手，龍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，化作一柄金色的長劍。劍很長，比他的人還長，劍身上有兩條龍在游動，一條金龍，一條銀龍。
“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巨人抬起手，一掌拍下。那一掌遮住了天空，遮住了月亮，遮住了所有的光。凌戰沒有退，他舉起劍，迎向那只巨掌。劍光和掌光踫撞，沒有聲音，沒有光芒，只有一種深沉的、令人絕望的寂靜。然後光芒炸開了，金色、白色、黑色，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球，光球表面電蛇狂舞，所過之處，空間都在碎裂。地面塌陷，積雪飛濺，碎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。整座天山都在震動，雪崩如雷鳴般呼嘯而下。
凌戰被震飛出去，砸在雪地里，噴出一口鮮血。他的劍碎了，龍翼碎了，鱗片在剝落。他的視線模糊了，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，雪山、天空、月亮，混成一團。他的耳朵在嗡嗡作響，什麼都听不見。他的鼻子在流血，嘴巴在流血，眼楮在流血。
他躺在雪地里，看著天空。那個巨人還站在那里，遮住了半個天空。它的眼楮還在閃爍，它的手還在抬起，它的第二掌就要落下來了。凌戰閉上眼楮。他累了，想休息一會兒。他想起雨柔，想起她被冰封時的笑容。想起小暖，想起她畫的那幅全家福。想起嘯天，想起他第一次叫爸爸的聲音。他不能死，他答應過她們，要活著回去。
他睜開眼楮，掙扎著站起來。他的腿在發抖，手臂在發抖，身體在發抖，但他站起來了。他抬起手，龍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，很微弱，像風中的燭火，隨時會滅。但他沒有放棄，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注入那團光芒，注入那柄碎裂的劍，注入那顆快要熄滅的心。
“神龍破天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那團光芒從掌心飛出，化作一條金色的龍，龍很大，比他還大，比巨人還大，比天山還大。龍張開嘴，發出一聲震天的龍吟，沖向那只落下的巨掌。龍和掌踫撞，沒有聲音，沒有光芒，只有一種深沉的、令人絕望的寂靜。然後，一切都碎了。巨人碎了，雲碎了，天空碎了。天山碎了，大地碎了，世界碎了。
凌戰站在廢墟中央，渾身浴血。他的身上全是傷，有的深可見骨，有的貫穿身體，有的還在流血。他的腿在發抖，手臂在發抖，身體在發抖，但他還站著。他轉過身，看著小暖。她還站在那里，抱著嘯天，雪已經沒過她的腰，她的臉被凍得發紫，但她的眼楮很亮，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。
“爸爸，你好厲害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凌戰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流下來。他走過去，從她懷里接過嘯天，牽起她的手。
“走，爸爸帶你們去找媽媽。”
他們走下天山之巔，走進那片正在消散的烏雲。身後，祭壇崩塌了，七把鑰匙散落一地，符文熄滅了，光芒消散了。三名長老躺在廢墟中，有人還在喘息，有人已經停止了呼吸。玄清還活著，他躺在雪地里，看著天空，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星星。他的眼楮很亮，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，和他年輕時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