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，是忽然停的，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按住了風的喉嚨。雲也停了，那些黑色的雲層不再翻滾，不再涌動，凝固在天山之巔的上空，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畫。電閃雷鳴也停了，只有偶爾幾道細小的電光在雲層中閃爍，像垂死的心跳。
玄清站在祭壇前，白袍在凝固的空氣中紋絲不動。他的白發垂到腰際，每一根都像銀絲，在幽藍色的符文光芒下泛著冷光。他的面容很老，老到看不出年齡，但那雙眼楮很年輕，很亮，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。他活了千年，見過無數王朝興衰，見過無數英雄老去，見過無數人跪在他面前求他饒命。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，習慣了生死，習慣了離別，習慣了一個人站在高處俯瞰眾生。但此刻，他看著凌戰，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會熄滅的火，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他還沒有習慣。
“凌戰，交出鑰匙，你可成為第四長老。”玄清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鐘聲，在山巔回蕩，“神殿的目標是超越人類極限，這有什麼錯？”
凌戰從雪地里站起來，擦掉嘴角的血。他的龍翼碎了，鱗片在剝落，龍魂玉的光芒黯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他的腿在發抖，手臂在發抖，視線模糊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但他還站著，他還看著那三個長老。
“超越人類極限？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以他人生命為代價的超越，就是罪！”
玄清搖了搖頭︰“你不懂。人類的壽命太短，力量太弱，智慧太淺。我們活了千年，見過無數天才崛起，也見過他們一個個老去、死去。他們的才華、他們的夢想、他們的努力，最終都化作了塵土。只有我們，只有超越了人類極限的我們，才能保存這一切，才能延續這一切。”
他指著祭壇上那七把旋轉的鑰匙︰“九把鑰匙集齊，九座遺跡同時打開，上古時代的力量就會重現人間。誰得到那些力量，誰就能成為新神。我們不想成為神，我們只想永生。神殿之主答應我們，打開遺跡後，讓我們分享那些力量。這有什麼錯？”
凌戰看著他，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楮，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會熄滅的火。他想起雨柔，想起她被冰封時的笑容。想起陳剛，想起他倒在雪地里胸口被劍刺穿。想起影，想起他用嘴咬住劍柄又刺了一個黑袍人一劍。想起南宮瑾、慕容博、歐陽明、陸遠山，想起那些躺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來的人。他們跟著他，從江城走到天山，從戈壁走到雪峰。他們相信他，信任他，把命交給他。他們不是天才，不是英雄，不是那些可以載入史冊的大人物。他們是普通人，有普通的夢想，有普通的家庭，有普通的喜怒哀樂。他們只想活著，只想保護想保護的人。
“凌戰，你可想清楚了。”玄清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你剛突破真神境，境界不穩。我們三人聯手，你不是對手。交出鑰匙，交出孩子，你和你妻子都可以活。否則，你們都會死。”
凌戰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，笑容很冷，冷得像天山之巔的積雪。
“你們活了千年，見過無數王朝興衰，見過無數英雄老去。但有一件事，你們沒見過。”
玄清微微皺眉︰“什麼事？”
凌戰抬起手，龍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，不是之前那種黯淡的光，是新生的、熾烈的、像太陽核心一樣的光。他的皮膚表面重新浮現出金色的鱗片，每一片都在燃燒，像火焰，像岩漿，像恆星。他的背後重新伸展出金色的龍翼，翼展比之前更大，每一根羽毛都是金色的火焰。他的眼楮變成了金色，瞳孔深處有兩條龍在游動，一條金龍，一條銀龍。
“你們沒見過，一個父親為了保護孩子，能爆發出多大的力量。”
他沖上去，一掌拍向玄清。玄清抬手格擋，兩掌相交，金光和白光炸開，照亮了整座山峰。地面塌陷，積雪飛濺，碎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。這一次，凌戰沒有退，玄清也沒有退。兩人僵持在空中，掌心的光芒越來越亮，越來越熱，像兩顆小型的太陽。
玄明和玄機同時出手，兩道白光射向凌戰。凌戰沒有躲，也沒有退，他硬生生承受了那兩道攻擊，嘴角溢出鮮血，但他的手沒有松，他的掌還在和玄清的掌對在一起。
“小戰！”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凌戰的瞳孔猛地收縮。他听到那個聲音，很熟悉，很陌生，像在夢里听過無數次。他轉過頭，看到林震天從黑暗中沖出來，他的黑袍破了，面具碎了，露出那張普通的臉。他的身上全是傷，有的深可見骨，有的貫穿身體，有的還在流血。但他的眼楮很亮，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。
他沖進戰場，一掌拍向玄明。玄明正在全力攻擊凌戰，沒有防備，被一掌拍在胸口，噴出一口鮮血，倒退十幾步。林震天沒有停，又沖向玄機，一拳砸在他臉上。玄機被打飛出去，砸在雪地里，噴出大口鮮血。
“小戰，我來贖罪了。”林震天的聲音沙啞。
凌戰看著他，看著他蒼老的臉，看著他花白的頭發，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會熄滅的火。他的眼淚流下來，無聲地滑過臉頰。二十年前，這個人把他從火海里抱出來，藏在衣服里，混在死人堆中，帶他走出那片火海，送他到安全的地方。二十年後，他站在這里，和他並肩作戰。
“舅舅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林震天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像冬日里的陽光︰“小戰，我們一起打。”
凌戰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看著那三個長老。玄清還在他面前，玄明和玄機也站起來了，三個人站在一起，六只眼楮盯著他們。他們的氣息還是很強，三個半神，不是偽半神，是真半神。
“凌戰，你以為多一個神境就能贏？”玄清的聲音很冷，“他剛突破，境界不穩，連你都不如。”
凌戰沒有說話，只是抬起手。龍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，金色的長劍重新出現，比之前更亮，更長，更鋒利。林震天也抬起手，掌心的光芒不是金色，不是白色，是青色，像春天的風，像夏天的雨，像秋天的葉，像冬天的雪。那是他修煉了六十年的功法，是他自己的路，是他自己的道。
“那就試試。”凌戰的聲音很輕。
兩人同時沖上去，金色和青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，像兩條久別重逢的河流，歡快地奔向彼此。他們配合默契，仿佛演練過千百遍。凌戰攻上三路，林震天攻下三路；凌戰正面強攻，林震天側翼包抄；凌戰以力破巧，林震天以巧卸力。他們是叔佷，是戰友，是彼此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。
玄清被凌戰纏住，脫不開身。玄明和玄機想支援，被林震天擋住。林震天一個人打兩個半神，打不過，但他沒有退。他的身上多了很多傷口，有的被玄明的掌力震裂，有的被玄機的劍氣刺穿，有的還在流血。但他沒有退，因為他身後，是凌戰，是他的外甥，是他妹妹的兒子。
玄明一掌拍在林震天胸口，他噴出一口鮮血，倒退十幾步，單膝跪在地上。玄機趁機沖向他，一掌拍向他天靈蓋。林震天沒有躲，他抬起手，一掌迎上去。兩掌相交，青光和玄光炸開，林震天被震飛出去，砸在雪地里，噴出大口鮮血。
“舅舅！”凌戰的眼楮紅了。
他逼退玄清，沖向林震天。林震天躺在雪地里，胸口有一個巨大的掌印，骨頭斷了，內髒碎了。他的嘴角在流血，眼楮在渙散，但他還在笑。
“小戰，我沒事。”
凌戰跪在他身邊，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涼，在微微發抖。
“舅舅，你為什麼要來？”
林震天看著他，看著他眼中的淚，看著他眼中的火。他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像冬日里的陽光︰“因為我欠你父親的。欠你母親的。欠你的。二十年前，我沒能救下你父親。二十年後，我不能看著你死。”
他的眼楮慢慢閉上了。
凌戰抱著他，抱得很緊。他的眼淚滴在林震天臉上，滴在他蒼老的臉上，滴在他花白的頭發上。
“舅舅，你別睡。我們還要一起打。”
林震天沒有回答，他的手從凌戰手中滑落。凌戰抱著他，抱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身，轉過身，看著那三個長老。他的眼楮在流血，不是淚，是血。
“你們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人都能听到，“都得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