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凌战站在第六层的房间里，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，看了很久。门板上的铁钉已经生锈，门把手被磨得发亮，像是被无数人握过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抚摸那些铁钉，指尖触到锈迹，粗糙，冰凉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刀的感觉，也是这样的粗糙，这样的冰凉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。现在他不年轻了，但他还在战斗，还在往前走。
房间不大，几十平米，但很温暖。墙壁是木质的，地板是木质的，头顶有一盏油灯，发出昏黄的光。那光不刺眼，很柔和，像母亲的眼睛，像爱人的低语，像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夜晚。墙角有一张床，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，很干净，叠得很整齐。床边有一张桌子，桌上摆着食物和水，还是热的，像是刚刚有人准备好，等着他们来。
秦昊天拄着拐杖走到桌边，坐下来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发紫，手指在发抖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他拿起一块面包，掰成几块，递给小暖一块，递给凌战一块，自己留了一块。面包很软，很香，像是刚出炉的。他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，眼睛看着墙上那幅画。
画的是天山，雪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，山脚下是一片绿色的草原，羊群在吃草，牧羊人在吹笛子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风很轻。那是外面的世界，是他们来的地方，是他们要回去的地方。
“这幅画，是上古修士画的。”秦昊天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们也想家。他们也想回去。但他们回不去了。”
凌战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把铁棍靠在桌边。他的身体一碰到椅子，就像散了架一样，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的伤痛、所有的困倦同时涌上来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拿起面包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面包很软，很香，但他尝不出味道。他的舌头是木的，嘴唇是干的，喉咙是涩的。他只是机械地嚼着，咽着，补充着快要耗尽的体力。
小暖坐在床边，抱着啸天。小家伙醒了，睁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，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。他伸出手，想去抓墙上那幅画，小暖把他抱紧了一点，不让他乱动。
“弟弟，乖，别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呢喃。
啸天咿咿呀呀地叫着，小手还在空中挥舞，像是抗议，又像是在说什么。小暖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像冬日里的阳光。她低下头，在弟弟脸上亲了一口，啸天安静了，靠在她怀里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那幅画。
凌战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流泪。他想起雨柔，想起她被冰封时的笑容。想起林震天，想起他临终前的嘱托。想起那些躺在石阶上再也醒不来的人。他不能哭，他还要战斗，还要往前走。
秦昊天吃完了面包，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。他看着凌战，看了很久。
“凌战，下一层是时间乱流。时间流速异常，外界一天，此处一年。你可以在那里修炼，巩固你的神境修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但你要记住，时间不等人。雨柔只能撑三天。你在里面待得越久，外面过去的时间越多。”
凌战的手指微微攥紧。三天，七十二小时，四千三百二十分钟，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。他在时间乱流里每多待一天，雨柔就要多等一天。他不能让她等太久。
“我会很快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秦昊天点了点头，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，放在桌上。笔记很厚，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，边角卷起，纸张泛黄。那是他研究了二十三年的成果，是关于龙魂玉和玄冰钥的，是关于钥匙激活方法的，是关于上古遗迹的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，像抚摸一个孩子的脸。
“这里面有我对时间乱流的研究，也许能帮到你。还有一些关于心魔考验的笔记，我在龙巢的典籍里找到的。”他的声音更轻了，“第八层是心魔考验，将面对内心最深的执念。你要小心，心魔比任何敌人都可怕，因为它了解你的一切弱点。”
凌战接过笔记，塞进怀里，和龙魂玉贴在一起。龙魂玉还温着，还在微微跳动，像一颗快要停止的心脏。它的力量几乎耗尽了，但它还在坚持，像他一样。
小暖把啸天放在床上，走到桌边，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，端给秦昊天。秦昊天接过水杯，看着她的脸，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。
“小暖，你怕吗？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小暖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不怕。爸爸在，我就不怕。”
秦昊天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像冬日里的阳光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小暖的头：“好孩子。”
小暖转过身，走到凌战身边，拉着他的手：“爸爸，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妈妈？”
凌战蹲下身，与她平视：“很快。等爸爸准备好，我们就去。”
小暖点了点头，靠在他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她累了，想休息一会儿。凌战抱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稳，心跳渐渐缓慢，她睡着了。
秦昊天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身，走到床边，看着熟睡的啸天。小家伙睡得很香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，小手攥着被角，攥得很紧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啸天的脸，那只手冰凉，在微微发抖。
“啸天，姥爷等你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他转过身，拄着拐杖，走回桌边，坐下来。他拿起那本笔记，翻开第一页，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。那是他二十三年心血的结晶，每一个字都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下的。他以为自己会用上这些知识，以为自己会陪着凌战走到最后。现在他知道，他走不动了。他的身体撑不住了，他的腿在发抖，他的心在疼，他的肺在喘。他只能到这里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他活了六十多年，做了很多错事，也做了一些对的事。他保护了女儿，保护了外孙女，保护了外孙。他研究了一辈子钥匙，终于帮凌战打开了遗迹的门。他够了。
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，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凌战抱着小暖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秦昊天趴在桌上，也闭上眼睛。啸天躺在床上，小手攥着被角，睡得正香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呼吸声，只有心跳声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他们都在休息，都在恢复，都在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。
明天，他们就要走进第七层，面对时间乱流。后天，他们就要走进第八层，面对心魔考验。大后天，他们就要走进第九层，面对神殿之主，面对那个活了六千年的残魂，面对那个附身在周国栋身上的恶魔。
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，但他们知道，他们必须去。因为雨柔在等他们，因为那些躺在石阶上的人在看他们，因为那些把命交给他们的人在信任他们。
凌战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那盏油灯，看着那团昏黄的火焰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。他还有战斗，他还要往前走。
他闭上眼睛，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