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，是忽然停的，像是连风都感觉到了那头巨兽的愤怒，不敢再吹。无人区的夜，黑得像墨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蛟龙那两只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，像两团漂浮的鬼火。它的呼吸很重，鼻孔里喷出的白雾在黑暗中弥漫，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，像腐烂的沼泽，像堆积了千年的尸骨。
凌战站在车旁，看着那两团金色的火焰，慢慢靠近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握着那根遥控引爆器。引爆器很小，只有打火机那么大，金属外壳，顶端有一个红色的按钮。他的手指搭在按钮上，没有按，他在等，等蛟龙走进雷区。那些炸药埋在前面那片开阔地上，六根，呈扇形分布，覆盖了大约三十平方米的范围。这是他们最后的武器，用完了，就没有了。
蛟龙的脚步很慢。它在试探，用那只金色的竖瞳盯着凌战，盯着他背上的背包。它能感觉到龙血草就在那里面，那颗它守护了六千年的果实，那颗它用生命守护的、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的果实。它在这里等了多少年？它记不清了。它只知道从它有记忆以来，那株草就在那里，那颗果实就在那里。它长大了，果实成熟了，它守护着；它老了，果实依然鲜红，它继续守护着。它以为会守护到死，直到这把老骨头化作尘土，和洞穴融为一体。但这些人来了，夺走了它的一切。
它要拿回来。距离越来越近了，一百米，五十米，三十米。蛟龙的前爪踩进了雷区，爪子落下，地面微微震动。它停了一下，低下头，看着脚下那片被挖过的沙土。它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，但它看不懂人类的陷阱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十米。”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五米。”
“三米。”
“引爆。”凌战按下了按钮。
爆炸在蛟龙脚下炸开。火焰冲天而起，照亮了整片夜空。碎石飞溅，沙尘弥漫，空气中充满了硝烟和硫磺的气味。蛟龙发出震天的怒吼，不是愤怒，是疼痛。它的前爪被炸伤了，黑色的鳞片被炸碎了几片，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，血从伤口涌出来，滴在地上，发出嗤嗤的声响。它踉跄了一下，一只前爪抬起来，不敢着地，用三条腿站着，用那只金色的竖瞳盯着凌战，眼中的愤怒已经变成了疯狂的杀意。
凌战没有等它恢复，转身就跑。“散开！按计划行动！”
影冲向左边，南宫瑾冲向右边，弟子们四散奔逃。蛟龙看着那些四散的人影，没有理会其他人，只盯着凌战，盯着那个背着它龙血草的人类。它瘸着腿，但还是追了上去。三条腿跑得不快，但比凌战快得多。距离在缩短，凌战能感觉到身后那股炽热的气息越来越近。
凌战跑进一片乱石区，石头很大，比人还高，在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。这是他在上山前就选好的地方，乱石嶙峋，蛟龙的身躯在这里施展不开，速度会慢下来。凌战在石头间穿来穿去，蛟龙在后面撞开那些挡路的巨石，碎石飞溅，像炮弹一样砸在地上。有几次，凌战差点被砸中，擦着耳朵飞过去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。
他在一处巨石后面停下来，大口喘气，靠着石头，听着蛟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他的手在发抖，腿在发抖，肺像着了火。但他不能停，停下来就是死，停下来龙血草就会被抢走，停下来小暖就再也醒不过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信号弹，拉开保险，红色的信号弹尖叫着飞上天空，在夜空中炸开。
影看到了那朵红花，冲出了藏身的洼地。他从另一个方向跑向蛟龙，手里握着那柄“龙魂”长剑。他没有修为，但他还有手，还有脚，还有一颗不怕死的心。
蛟龙感觉到了身后有人——不是凌战，是另一个人。它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用那只金色的竖瞳看着影。这个人它见过，在山脚下，在那辆车里。它不认识他，也不在乎他是谁，它只知道这些人都该死。它张开嘴，一股炽热的火焰朝影喷来。
影侧身翻滚，躲了过去。火焰在他身边炸开，地面被烧出一个深坑，碎石被烧得通红。他的衣服着了火，他扑灭。他的手臂被烫伤了，但他没有停，继续跑，继续吸引蛟龙的注意力。
蛟龙果然被激怒了，放弃了凌战，转身追向影。影跑得很快，但蛟龙更快。距离在缩短，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炽热的气息越来越近。他跑进一片更密的乱石区，在石头间钻来钻去，蛟龙在后面撞开那些石头。
凌战从藏身处出来，朝相反的方向跑去。他知道影撑不了多久，他必须尽快找到火山，那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地图上标注的火山距离无人区大约三十公里，是一座活火山，最近一次喷发是在三百年前，现在还冒着烟。慕容家的人就是去了那里寻找凤凰羽，他们应该还在附近。
凌战跑了很久，久到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，久到他的肺已经不再燃烧，久到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。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，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。凌战停在一座山坡上，大口喘气。他看到了那座火山。火山口冒着滚滚浓烟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。脚下的地面很烫，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。他擦了擦额头的汗，转过身，看着来路。蛟龙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，正朝他的方向追来。它瘸着腿，但依然很快。
凌战从背包里掏出那枚龙血草，血红色的果实还在微微跳动，那颗心脏还在跳。他把它握在手心，很暖。“来拿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他跑向火山口。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烫，空气越来越热。他跑过那些嶙峋的岩石，跑过那些冒着热气的裂缝，跑过那些堆积了千年的火山灰。蛟龙在身后追着，越来越近。
火山口到了。凌战站在火山口边缘，低下头，看着下面那片翻滚的岩浆。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，烤得他皮肤发疼。他后退一步，转过身，看着蛟龙。
蛟龙在他面前停下来，用它那只金色的竖瞳看着他，看着那颗握在他手里的龙血草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，像是在问：你还有什么花招？
凌战看着它。“想要龙血草？自己来拿。”
他转过身，跳进了火山口。
蛟龙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它冲过去，想抓住他，但爪子只抓到了空气。凌战的身体在空中坠落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，眼前是翻滚的岩浆。他的手紧紧握着那颗龙血草，贴在胸口。
绳索绷紧了。凌战的身体猛地一停，悬在半空中，离岩浆只有不到十米。炽热的岩浆在脚下翻滚，像一头饥饿的野兽，张大了嘴等着他掉下去。
这是他的最后一个陷阱。绳索的一头系在火山口边缘的一块巨石上，另一头系在他的腰间。他跳下去，蛟龙以为他要同归于尽，一定会跟下来，但它太庞大了，进不了火山口。它只能看着那颗龙血草和那个人一起坠入岩浆。但它不知道，他早有准备。
蛟龙果然扑过来了。它想抓住那根绳索，想把他拉上来，想夺回那颗龙血草。一头扎进火山口，庞大的身躯卡在洞口，进不去也出不来。它的爪子拼命扒着洞壁，碎石纷纷坠落，砸进岩浆里，溅起一片片火花。
凌战悬在半空中，看着那头挣扎的巨兽，看着它眼中的愤怒、不甘、绝望。他伸出手，把掌心的龙血草亮给它看。“你守护了六千年，累了。该休息了。”
蛟龙的挣扎渐渐停了。它挂在火山口，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。用那只金色的竖瞳看着凌战，看了很久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它的身体开始下滑，越来越快，坠入岩浆。岩浆吞没了它，发出嗤嗤的声响，几缕黑烟升起，然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凌战解开腰间的绳索，攀着洞壁，爬回了地面。他躺在火山口边缘，大口喘气，浑身是血，浑身是伤，浑身都在发抖，但他还活着，手里还握着那颗血红色的果实，它还在微微跳动，像一颗心脏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洒在火山口上，洒在他身上。他闭上眼睛，把龙血草贴在胸口。
“小暖，爸爸拿到龙血草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很轻，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