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历山大的脚步越来越快，几乎是在奔跑。他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，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凌乱的声响。身后那些黑衣人早已溃散，有人跑向公路，有人钻进树林，有人慌不择路地跳进了河里。没有人回头，没有人敢回头。那股从废墟中心散发出的力量还在追逐着他们，像一头无形的猛兽，舔舐着他们的后颈。亚历山大跑出庄园大门，跑上公路，跑进那片没有路灯的黑暗。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直到肺像着了火，腿像灌了铅，他才停下来，扶着膝盖，大口喘气。
他的手还在发抖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人的命，曾经拍碎过无数强者的头颅，曾经在议会的殿堂上接受过众人的朝拜。现在它们在发抖，像风中的枯叶，像濒死之人的抽搐。他握紧拳头，想止住那颤抖，但止不住。那股力量太强了，强到他的身体记住了恐惧，强到他的灵魂在尖叫。
“不可能……那种力量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来路。庄园已经消失在夜色中，只有天边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金光，那是凌战身上散发出的光芒。他看着那抹光，想起了那座被劈开的山。那座山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——光带落下，山体裂开，一分为二。那道裂缝深不见底，山崩地裂的轰鸣声还在他耳膜里回荡。他亲眼见过，那不是幻觉，不是梦境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。
“神境巅峰……”他的声音更轻了，“距离传说中的仙，只有一步之遥……”
亚历山大低下了头。他不想承认，但他不得不承认，他怕了。不是战术上的畏惧，不是对未知的警惕，是刻在骨子里的、融入血液的、深入灵魂的恐惧。那种恐惧，他只在小时候面对过——那时候他还不是“使徒”，只是一个在维也纳街头流浪的孤儿，蜷缩在桥洞里，听着外面的雷声，把脏兮兮的双手捂在耳朵上，祈祷着天亮。
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怕了。他加入了议会，获得了力量，成为了人上人。他杀过无数人，毁过无数家族，踏着尸骨爬到了第七议员的位置。他以为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了，以为自己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。但他错了，他还是会怕。面对凌战，他还是那个蜷缩在桥洞里的孤儿。
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，是那些溃散的黑衣人，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走出来。有人浑身湿透，有人脸上有伤，有人丢了武器。他们站在亚历山大身后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二百个人，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个。其余的，有的死了，有的跑了，有的被埋在废墟里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亚历山大没有回头，他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恐惧——那种汗液、肾上腺素和绝望混在一起的气味，他太熟悉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一个黑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我们还要继续吗？”
亚历山大沉默了很久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那片星空，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在他还没有被议会收养的时候，他也经常这样看星星。那时候他以为星星是死去的灵魂，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。现在他知道，星星只是燃烧的气体，没有灵魂，没有感情，什么都不看。他收回目光，摇了摇头。“不。我们回去。”
黑衣人愣住了，他从未见过亚历山大说出“回去”两个字。在他的记忆里，亚历山大从不退缩，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，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。但今天，他退缩了。“大人，议会的命令——”
“我说回去。”亚历山大打断他，声音很冷，每个字都像冰碴子，“议会那边，我会交代。你们先撤。”
黑衣人们如蒙大赦，转身就走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。亚历山大一个人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片废墟的方向。他看到那抹金光越来越近，有人正在向他走来。
凌战从黑暗中走出来，脚步很稳，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，却没有任何声响。他的身上穿着那件黑色作战服，胸口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发亮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，没有武器，但他站在那里，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。他走到亚历山大面前，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。
亚历山大后退了一步。不是他想退，是他的身体在退。他看着凌战，看着他眼中那团不会熄灭的火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你来杀我？”
凌战没有回答。他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睛，又看着他发抖的手，看着他苍白的脸。他能闻到恐惧的气味，那种汗液、肾上腺素和绝望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他闻到过很多次，在他还是兵王的时候，在他还是龙魂特战队队长的时候，在那些敌人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时候。但他从未在亚历山大身上闻到过，从未。
“犯我华夏者，虽远必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进了亚历山大的耳朵里，钉进了他的心里，钉进了他的灵魂深处。
亚历山大的腿一软，跪在了地上。不是他主动跪的，是他的腿撑不住了。他看着凌战，看着他眼中那团不会熄灭的火，张开口，想说什么，说不出来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酸涩，滚烫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凌战看着他跪在地上，看着他发抖的身体，看着他眼中的恐惧。他想起那些死在亚历山大手下的人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。他的拳头微微攥紧。但他没有杀他，伸出手，按在亚历山大的头顶上。
亚历山大闭上眼睛，等待死亡。他能感觉到凌战掌心那股温暖的力量，在他的头顶流转，像一条河流，像一阵春风。那股力量没有杀死他，而是在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摧毁他的丹田——那些年苦修来的真气，那些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积累的力量，那些让他成为神境强者的根基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他的气息在下降，从神境中期到神境初期，从神境初期到大宗师巅峰，从大宗师巅峰到宗师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因为疼痛。丹田碎裂的疼痛，经脉断裂的疼痛，修为流逝的疼痛。他咬紧牙关，没有叫出声。
凌战收回手，看着他，看着他苍白的脸，看着他眼中的泪。“你的修为，我收了。回去告诉议会，华夏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。再来，我不会再留手。”
亚历山大跪在地上，低着头。他不敢抬头，怕看到凌战的眼睛，怕看到那团不会熄灭的火。他的眼泪流下来了，无声地滑过脸颊，滴在地上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，也许是失去了修为，也许是失去了骄傲，也许是失去了那个在桥洞里蜷缩着等待天亮的男孩。他以为他离开那个男孩很久了，可是没有。那个男孩一直都在。
凌战没有再看他，转过身，走回废墟。身后，亚历山大还跪在那里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秦雨柔站在废墟边缘，看着凌战走过来。她看到了亚历山大跪在地上的样子，看到了他发抖的身体。她没有问，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凌战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没有发抖。
“他会回去报信的。”
凌战点了点头。“议会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，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。”
秦雨柔靠在他肩上，看着远处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身影。“凌战，你变了。”
凌战低头看着她。“哪里变了？”
秦雨柔沉默很久。“以前你不会留活口。”
凌战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他看着远处那个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，想起了小暖，想起了她画的那幅全家福，想起了她在画上写的那些字——“等爸爸回家”。他不想再杀人了，不想再让小暖看到他满手鲜血的样子。他想让小暖知道，她的爸爸不只是会打架，还会原谅。
夜风吹过，很凉。凌战拉着秦雨柔，走回废墟。身后，亚历山大已经消失了。他走了，带着残破的修为和碎裂的自尊，带着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恐惧，消失在夜色中。